两名省城来的工作人员跨进屋门，抖了抖公文包上的浮灰。
领头的中年人从皮包里掏出一份盖着红色大印的文件，放在小会议桌中央。
“我们是省农机技术推广总站评议核查组的。”中年人神情公事公办，“这是省站正式下发的《关于对天海机械制造外协加工资质与供货凭证进行专项复核的通知》。”
赵小云走上前，双手接过文件。
文件的白纸黑字写得极严厉。
通知中明确指出：接省属多家农机制造骨干企业联名反映，天海机械制造在南城地区参评过程中，所使用的外协零部件存在“生产资质不健全、原料台账存疑、跨区域协作缺乏刚性检验手段”等多项待核事项。
通知要求天海机械必须在三天内，携带全部外协凭证、原料来源原始单据、生产过程控制记录，前往省城参加全省农机配件协作评议会。
在通知的最后一行，印着一段加粗的字样：“若在省城评议核查中发现外协追溯链条不完整或存在违规行为，省站将建议南城农机工业局，对天海已获得的三十套定点试制指标及配套街临时入驻资格，进行重新复核与资格中止。”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赵启明站在后头，两只手紧紧抓着工作服衣角，嘴唇抿得死紧。
刚在南城大棚拼了三天三夜赢回来的指标，牌子才在南城修配站的大门上钉了几天，省城一张公函下来，就要重新复核！
中年工作人员收好皮包，看了顾念念一眼：“顾厂长，通知已经送达，省站评议组后天上午九点在省城第一招待所准时开会，请天海做好准备，按时参会。”
说完，两人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出小院，吉普车发出一阵轰鸣，顺着产业街的石子路开走了。
屋门合上。
赵启明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欺人太甚！南城的评审是郑主任和秦工带着专家组一项一项拆开机器测出来的，凭什么省城老厂一联名，就要重新复核咱们的资格？”
顾砚秋坐在长凳上，抽着旱烟，脸色发暗，没有吭声。
顾念念神色未变，她拉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的参会代表附表。
在省城联合供货组的名单上，赫然写着陈建华的名字，头衔已经改成了“省城农机联合供货协调组副组长”，后面盖着省第一农机厂和第三机械修造厂的鲜红印章。
“小云，把所有外协档案提过来，逐页核对。”顾念念吩咐道。
赵小云立刻拉过马灯，把算盘拨清零，将铁皮柜里的三个硬皮档案夹全摊在桌上。
屋里只有算盘珠子的脆响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翻到第二个蓝色硬皮夹子时，赵小云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赵小云的手微微发颤，把夹子里的一叠纸抽出来，反复看了三遍。
“念念……出事了。”赵小云抬起头，声音发哑。
赵启明急忙凑上前：“怎么了？哪张单子对不上？”
赵小云指着空荡荡的装订线：“平川红旗农具作坊上个月向省物资局平川分库调拨生铁的那张原始进料签收联，底根不见了！”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那条空装订线上。
“怎么会少了一张？”顾砚秋站起身，快步走过来翻看夹子，“宋大勇每次交货，我都把签收联夹在里头，怎么可能丢？”
林小北刚从邮电局发报回来，一进门听到这话，猛地拍了一下脑袋：“上周！上周宋大勇作坊公章被华兴借走那天，陈建华派去的小青年在作坊办公室转悠了半天，说是帮忙整理外贸托运手续。那张调拨单底根，肯定是那时候被他们顺手抽走的！”
赵小云额头上全是细汗：“省站通知上专门点名要查原料调拨来源。要是拿不出平川生铁调拨的原始签收联，联合供货组就能一口咬定咱们用的是来路不明的黑铁、废铁！到了评议会上，只要对方咬住这一条，咱们根本解释不清！”
屋里一片安静。
灯影晃动着，映着每个人焦急的神情。
陈建华在省城布下的局，不仅拉拢了三家大厂抢夺话语权，还提前在产业街的底层凭证上抽掉了最关键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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