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几日京城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别说雨滴,连片像样的云彩都找不出来。
午时刚过,驻扎在相府门外那一队如狼似虎的禁军,便灰溜溜地撤了个干干净净。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相府外的长街上,每日都有流民磕头跪拜,口称神女降世。
这股狂热的民意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老皇帝的脸上。
养心殿内。
“一群愚民!朕还没死呢!这天下到底姓裴还是姓楚!”
瓷器碎裂的声响伴随着老皇帝的怒吼,震得殿外的宫人瑟瑟发抖。
裴临就是在这个时候踏入殿内的。
他弯腰捡起滚落到脚边的一支狼毫,妥帖地搁回笔洗旁,这才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父皇息怒,龙体为重。”
老皇帝喘着粗气跌坐回龙椅,目光阴鸷。
“老三,你这回办事不力啊。派出去那么多御林军,竟连半点错漏都没查出来。
难道真要朕下罪己诏,承认一个黄毛丫头比朕更能体察上天?”
“儿臣办事不力,请父皇恕罪。”
裴临垂下眼睫,将眸底那抹转瞬即逝的嘲弄掩在阴影里。
“只是依儿臣之见,这祈晴并非楚明昭的能耐,而是上天借着相府祈福的由头,向天下人昭示父皇的德政。”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迎上老皇帝浑浊的双眼。
“楚家小姐祈晴成功,恰恰说明天意并未抛弃大乾。如今疫病消弭,正该是父皇揽收民心的大好时机。”
老皇帝的动作顿住,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喜怒莫辨。
“哦?这话从何说起?”
“神女祈晴,终究名不正言不顺。百姓愚昧,只看得到眼前的恩惠,却忘了这天下风调雨顺,皆因真龙庇佑。”
裴临膝行半步,恭顺道。
“若是父皇亲自登台祭天祈福,必能天人感应,彻底平息这场疫病带来的恐慌。
到那时,这扭转乾坤、救万民于水火的千秋之功,自然归于真龙天子。区区一个相府千金,又算得了什么?”
老皇帝枯瘦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击了两下。
贪婪与猜忌在纵横的皱纹里交战,最终,好大喜功的虚荣占了上风。
“言之有理。”
老皇帝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的欣慰。
“老三啊,朕这些儿子之中,还是你最能为朕分忧。去,传礼部,三日后,朕要亲自登台祭天。”
……
天气彻底放晴。
初夏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疫病在烈日的炙烤和药材的压制下,终于有了消弭的势头。
大疫之后,便是大饥。
施粥棚外,难民排成了长龙。
楚明昭站在大木桶后,手里有条不紊地将浓稠的米粥舀进一只只破碗里。
心里却一刻也不敢放松,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这三天里,她往返相府与粥棚的路上,已经遭遇了四拨刺杀。
下毒、冷箭、伪装成疯癫流民的死士。
简直花样百出,防不胜防。
若不是她早有防备,将玉鸢交给她的暗卫尽数调到身边,怕是早就不知死了几回了。
连日来的压抑和警觉,熬得她眼下泛青,浑身疲乏。
将锅底最后一点米汤刮干净,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翠竹心疼地递过帕子,扶着她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厢里燃着安神的熏香,楚明昭靠在软垫上,脑子里盘算着三日后老皇帝祭天的大戏。
季无尘那边的火候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要让老皇帝威严扫地,又不能真把雷劈在这老匹夫脑门上,否则天下大乱,谁也落不着好。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回相府,翠竹提着灯笼掀开车帘,又布下脚踏。
楚明昭借着灯光迈下脚踏,目光习惯性地往门房后扫了一眼。
马车回府一向动静不小,往常这个时候,裴宴早就跟个鬼似的在暗处静悄悄立着了,可今天那里却空无一人。
“裴宴呢?”
楚明昭接过翠竹递来的热帕子,胡乱擦了擦手。
翠竹愣了一下,提着灯笼往四周照了照,语气里透着几分茫然。
“奴婢不知。许是躲在柴房里偷懒。那马奴如今越发没规矩了,这几日都没怎么见着人。”
楚明昭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漆黑一片的后院,心里微沉。
“你先回去歇着,把灯笼给我。”
她从翠竹手里接过那盏羊角宫灯,径直朝后院那排低矮的柴房走去。
柴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隐隐透出一股不详的铁锈味。
楚明昭对这种味道太熟悉了。
这几天在施粥棚外,那些被流民抓破头脸、流血化脓的伤患身上,散发的就是这种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她的心脏蓦然收紧,抬手推开了木门。
吱呀——
灯笼昏黄的光晕顺着门缝挤进去,堪堪照亮了墙角的一堆杂草。
草堆里蜷缩着一个人影,借着微弱的光,能看见大片暗色的血迹,胸口正随着粗重急促的呼吸起伏。
“裴宴?”
楚明昭声音发紧,快步走过去,将灯笼凑近。
地上的人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费力地睁开眼。
那双阴鸷的黑眸涣散一片,脸色和嘴唇血色尽失。
他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试图避开光线,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你怎么来了。”
楚明昭注意到他捂在腹部的手。
白皙的皮肤已经被黏稠血液糊满,指缝间还在往外渗着骇人的暗红。
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腔,逼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楚明昭强忍住呕吐的冲动,猛地起身想要去找大夫,手腕却被他紧紧攥住。
“别去……”
裴宴的力道大得惊人,指骨深深勒进她的腕间。
“别找人。我没事。”
“你疯了是不是!”
楚明昭压着嗓音,“流了这么多血,不叫大夫你想死在这里吗?”
她用力去掰他的手指,想要起身喊翠竹,裴宴却执拗地收紧五指,将她的手腕拽向自己的胸口。
“死不了的。”裴宴咬了咬牙,强撑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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