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初晴的温柔,终究是冬日施舍的假象。
仅仅安稳温存了一天。
第二天凌晨,整座老城迎来第二轮断崖降温。
昨夜尚且温和的空气,清晨彻底冻透。寒风卷着残雪过境,温度直线暴跌,比初雪那日更冷、更烈、更刺骨。
天还未亮透,灰蒙蒙的天光压在城市上空,没有暖阳,没有亮色,只有沉沉的寒雾笼罩人间。
屋内即便门窗紧闭、暖气恒定,也挡不住从温知夏身体深处蔓延而出的寒凉。
那种冷,扎根心脏,穿透血脉,无药可解。
昨夜睡前她还好好的,心绪安稳,爱意温存,是这段时间以来最放松的状态。
可身体的衰败从不会因为短暂的幸福手下留情。
天命既定,岁月无情,所有温柔皆是透支。
凌晨五点,她在浅浅的心慌里醒来。
不是骤然剧烈的窒息,是绵长、磨人、无休无止的浅层心律紊乱。
心跳忽快忽慢,胸腔持续发闷,呼吸永远差那么一口通透。
脑袋昏沉发胀,四肢彻底失温,指尖、掌心、脚踝,全是化不开的冰凉。
她没有动。
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
身旁的沈聿白睡得很沉。
这几天日夜紧绷、夜夜无眠,难得在确定心意之后,稍稍卸下一点心理重担,睡得安稳些许。
温知夏舍不得吵醒他。
舍不得打碎他短暂的安稳,舍不得让他每一次甜意过后,都立刻坠入担惊受怕的煎熬。
她习惯性隐忍,习惯性独自扛痛。
哪怕已经是彼此唯一的恋人,哪怕已经不用再假装无恙。
刻在骨子里的懂事,依旧改不了。
她悄悄侧过身,借着微弱天光看向少年的侧脸。
他睡着的时候褪去了所有紧绷焦虑,眉眼干净温柔,是十七岁少年最纯粹好看的模样。
她眼底轻轻漾开一点笑意,心口却酸涩得发疼。
真好啊。
她在人生最荒芜的寒冬,捡到了最真诚、最热烈、最义无反顾的爱意。
可也太残忍。
刚刚握紧的手,就要慢慢松开。
刚刚拥有的温柔,就要立刻清零。
幸福太短暂,短暂到像一场易碎的美梦。
甜尽,即是寒来。
温存透支完毕,宿命的折磨,如期归来。
短短几分钟的静卧,胸口的闷堵持续加重。
紊乱的心跳开始频繁落空,每一次起搏都虚弱无力,像是快要停摆的老旧齿轮,艰难地支撑着残破的机体。
她喉间泛起浅浅的腥闷,呼吸越来越浅,眉头不受控制地轻轻蹙起。
细微的蹙眉、轻微的躯体僵硬、渐促的呼吸。
哪怕她极尽克制,依旧被浅眠警觉的沈聿白瞬间捕捉。
他几乎是瞬间睁眼,眼底睡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紧绷与清醒。
下一瞬,他立刻抬眸看向身侧的女孩。
天光昏暗,可他依旧一眼看见她苍白的小脸、紧蹙的眉眼、不稳的气息。
“又难受了?”
他瞬间坐起身,声音低哑紧绷,睡意全无。
温知夏被他识破所有伪装,再也撑不住强装的安稳,轻轻点头,声音虚弱无力:“有一点闷。”
“很久了?”沈聿白伸手,掌心立刻贴上她的胸口,感受她紊乱虚弱的心跳,指尖瞬间发凉。
“刚刚醒的。”她乖乖回答,不想让他太自责。
可沈聿白心里清楚。
她隐忍的样子太明显。
一定是难受很久、撑了很久、悄悄忍了很久,直到再也藏不住破绽,才被他发现。
“怎么不喊我?”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心疼。
明明昨夜刚刚说好,剩下的日子,不用再忍,不用再藏,不用再独自煎熬。
可她早已习惯一个人扛住病痛,一个人对抗寒夜,一个人接纳命运的不公。
“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温知夏看着他,眼底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沈聿白心口骤然一揪,疼得说不出话。
他俯身,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轻稳至极,不让一丝力道压迫她的心脏。
“傻瓜。”
“你的难受,比我的睡眠重要一万倍。”
“以后一秒都不要忍。”
他贴着她的发顶轻声叮嘱,字字珍重。
短暂的甜蜜温存彻底结束。
从这场清晨发病开始,温柔的日常彻底终结。
往后,再无安稳朝夕。
只剩病痛反复、寒疾纠缠、无休无止的损耗。
晨起的这次不适,没有快速消退。
整整一早上,温知夏的身体都处在持续不稳的状态里。
不凶险,却缠绵。
心慌常驻、呼吸浅促、体虚乏力、精神涣散。
原本以为心绪舒展便能好转的身体,在深冬寒潮面前,不堪一击。
两人依旧照常去学校。
是他们为数不多、仅剩的校园相恋时光,她舍不得缺席。
哪怕难受,也想多陪他待一会儿。
多待一节课、多待一刻、多感受一秒普通人的青春烟火。
可到校之后,状态肉眼可见的下滑。
早读全程撑不住低头看书,只能静静趴在桌面休息。
脸色白得透明,唇色浅淡无神,指尖始终冰凉僵硬。
沈聿白再也无心学习。
从前他是稳居前列的学霸,刷题神速、自律极强、从不懈怠。
如今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落在身后的女孩身上。
时刻感知她的气息、她的状态、她细微的起伏变化。
全班同学也渐渐发现不对劲。
昨天还眉眼温柔、稍稍回暖的温知夏,今天彻底蔫了下去。
整个人虚弱得像是快要随风消散。
课间,林柚然悄悄过来,看着她苍白的模样,压低声音担忧询问:“是不是又严重了?要不要回家休息?”
温知夏微微摇头,浅浅一笑:“没事,我坐着就好。”
她不想缺席。
不想错过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寸光阴。
沈聿白回头看着她强撑的模样,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无奈与悲凉。
他太清楚。
她是贪恋这仅剩的烟火,贪恋这短暂的相守,贪恋这来之不易的爱恋圆满。
可身体,已经撑不住她的贪心。
上午第二节课后半段。
持续性的浅层紊乱,终于累积成一次明确的小发作。
笔尖彻底握不住,书本从指间滑落。
脑袋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字迹彻底模糊重影。
胸口骤然一紧,心跳大面积脱序。
这次没有窒息濒死的凶险,却带来了长久的虚脱无力。
她微微俯身,手肘抵着桌面,额头轻靠手背,彻底撑不住听课的姿势。
整个人陷入沉沉的虚弱倦怠。
沈聿白再也坐不住了。
不顾课堂、不顾老师、不顾全班目光,他直接起身,转身走到她的座位旁。
全班安静一瞬,所有人都看懂了状况,无人诧异,无人喧哗,只剩满心心疼。
“走,回家。”
他弯腰,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扶起她。
温知夏无力反抗,也不想反抗,乖乖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虚弱地靠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
冬日走廊寒风阵阵,吹得她身子轻轻发颤。
沈聿白下意识将她护在怀里,挡住穿堂风,稳稳牵着她微凉的手,缓步下楼。
校园阳光依旧,少年喧闹依旧,高三滚烫的日子依旧。
只有他们的世界,彻底降温、彻底失温、彻底走向衰败。
走在空旷的校道上,温知夏轻轻开口,声音微弱得像风:
“沈聿白,我好像……越来越没用了。”
“我连好好陪你上课,都做不到了。”
昨日的甜蜜有多圆满,今日的衰败就有多残忍。
短暂的恋爱甜光彻底熄灭。
剩下的,只有日复一日、无休无止、不可逆的病痛折磨。
她的身体,彻底进入小病不断、日日损耗、永无好转的终期状态。
沈聿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看着她孱弱单薄的身影、苍白失色的眉眼、眼底藏不住的无力与自卑。
他伸手,牢牢握紧她的手,眼底深情滚烫,字字郑重:
“不用你陪我上课,不用你陪我赶路,不用你勉强自己。”
“知夏。”
“你只要好好活着,好好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哪怕日日病痛。
哪怕时时虚弱。
哪怕寸步难行。
只要人还在。
他就还有仅剩的冬天,还有唯一的爱恋,还有一点点可以期盼的温柔。
寒风过境,冬阳浅浅。
甜意彻底散尽,寒凉彻底扎根。
从今日起,再无轻松校园热恋。
只剩——
日日熬病,步步倒计时,分分惜别离。
深冬真正的煎熬,正式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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