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最后一抹橘红,彻底沉落老街尽头。
方才温柔暖人的天光,瞬间被沉沉暮色吞没。
整条老街的烟火、晚风、暖阳、人声,一点点褪去温度。
也彻底褪掉了温知夏身上,那层借来的生机。
没有预兆的骤变。
没有缓冲的衰败。
前一秒她还能靠在他肩头说笑、平视街景、稳稳走路。
下一秒,四肢的力气被瞬间抽空,浑身温热尽数消散,寒意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蔓延血脉四肢。
她原本稳稳牵着他的手,指尖骤然一软,力道彻底脱空。
眼眸里方才清亮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涣散、暗淡、熄灭。
“知夏!”
沈聿白心神骤绷,瞬间收紧手臂,稳稳将她整个人牢牢护在怀里。
晚风吹散余热,也吹散了老天施舍一整天的假象。
回光返照,到此结束。
短暂得像一场易碎的美梦。
美梦醒后,是更残酷、更彻底、更无解的衰败。
温知夏靠在他怀里,脑袋轻轻发沉,呼吸瞬间再度变浅、变促、变虚。
刚刚一整天的安稳、轻松、舒适,彻底清零。
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重、更沉、更耗尽本源的虚弱。
像是燃烧殆尽的烛火,最后亮过一瞬,便彻底垂落微光。
“好累……”
她轻轻呢喃,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晚风吹散。
连睁眼的力气,都彻底没了。
眼皮重得千斤,只能乖乖蜷缩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任由自己一点点坠入死寂的寒凉。
沈聿白抱着她发软的身体,背脊瞬间绷紧,心口密密麻麻全是撕裂的疼。
他清清楚楚感知到。
她的生命机能,在短短几分钟里,彻底跌落谷底。
比回光返照之前,还要衰败彻底。
今日的回暖,不是续命。
是透支最后一点本源,换一场朝夕圆满。
圆满过后,便是生机归零。
“别怕,我抱着你。”
他压下喉咙所有哽咽,声音稳得吓人,手臂稳稳托着她单薄的后背与膝弯。
不敢晃、不敢急、不敢有一丝一毫让她受惊的动作。
他转身快步走向车边,温柔弯腰,轻轻将她放入副驾,细致扣好安全带,挡风、挡寒、护住她所有仅剩的温度。
老街的晚风穿过街巷,微凉刺骨。
刚刚两人并肩散步的痕迹还在,说笑的余温还未散尽。
可人已经彻底撑不住了。
一路返程,车速极稳。
车厢安静死寂,只剩她浅浅、飘忽、随时会断掉的呼吸声。
沈聿白目视前路,眼底却早已荒芜一片。
他不敢转头多看。
多看一眼,就多一分濒临崩溃的破碎。
他今天明明那么开心。
明明拥有了一整天完整、鲜活、圆满的她。
明明骗自己可以再多撑几日、再多温存几时、再多一点时间。
可命运从不骗人。
短暂温柔,只为极致别离铺垫。
回到医院,刚抱她走进病房,温知夏胸口骤然一闷。
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调息,熟悉的窒息闷堵再次席卷而来。
不是剧烈发病,是绵长、死寂、彻底无力的衰竭。
她躺在他怀里,身体轻轻发颤,却连蹙眉难受的力气都没有。
无声的煎熬,比崩溃大哭更虐人心。
沈聿白小心翼翼将她平放病床,熟练、飞快、却极致轻柔地替她接好监护、戴好血氧、盖好被褥。
仪器重新滴滴作响。
屏幕上的数据,低得彻底刺眼。
心率紊乱到频繁脱搏,血氧再度跌破危险线。
刚刚一整天的正常,彻底作废。
所有假象,彻底撕碎。
医生匆匆赶来,复查过后,看着数据无奈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最后的精力耗完了。”
“彻底进入终末阶段。”
“接下来随时可能骤停。”
没有救治方案。
没有药物转机。
没有任何一丝侥幸。
只剩静静等待,静静消耗,静静走向终点。
医生说完,轻轻拍了拍沈聿白的肩,无声离场。
病房再度陷入死寂。
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一点点倒数她仅剩的时光。
沈聿白坐在床边,握着她彻底冰凉的小手。
指尖的温度,怎么捂都捂不热。
她的身体,怎么护都护不住。
夜色彻底深透,窗外无光、无风、无暖、无星。
整座城市沉入冬夜的死寂。
温知夏半睁着眼,视线模糊涣散,看不清他的模样,却精准知道他在哪里。
她微微侧过头,对着他的方向,轻轻开口,气若游丝:
“沈聿白……你会不会害怕?”
她知道自己快要走了。
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她不怕自己落幕。
她怕他一个人,怕他余生孤寂,怕他独自熬完漫漫人间岁岁。
沈聿白俯身,贴近她耳畔,声音温柔得近乎虔诚,压住所有破碎颤抖:
“我不怕。”
“我只怕留不住你。”
只怕这人间太短、相逢太晚、相守太浅、别离太急。
温知夏浅浅扯出一点笑意,眼底水汽漫溢,无声滑落泪水。
她明明那么贪生。
明明今天那么贪恋人间、贪恋老街、贪恋他的温柔。
可身体已经不允许了。
生机一寸寸散尽,体温一点点走低,意识一阵阵飘忽。
她很乖、很安静、从不闹疼、从不抱怨、从不挣扎。
只是安安静静地,一点点和这个世界告别。
和她热爱的人间告别。
和她最爱的少年告别。
“我今天……很开心。”
她轻声说,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
“谢谢你……陪我走完最后一段路。”
看过最后一次暖阳。
走过最后一次老街。
拥有过最圆满、最温柔、最无憾的一天。
她这一生太短、太苦、太潦草。
唯独遇见他、爱过他、被他偏爱,是此生唯一圆满。
沈聿白喉间腥涩,眼底红得滴血,却依旧温柔看着她,字字珍重:
“是我该谢谢你。”
“谢谢你来过我的青春。”
“谢谢你爱过我。”
“谢谢你,让我贫瘠的少年时代,有过一场滚烫至极的温柔。”
夜色渐深,病房寒凉。
余晖散尽,生机归零。
回光返照的温柔彻底落幕。
从此,再无回暖,再无安稳,再无短暂圆满。
只剩无尽寒凉,只剩倒计时尽头,只剩咫尺将至的永别。
他守在病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
熬过最后的冬夜。
等一场注定落幕的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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