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的天井里晾着几件灰布衫,墙角堆着几个空酒坛。
中年男人领着他进了堂屋,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关公像。
徐亚樵从后堂走出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
陶愉生上前行了个晚辈礼。
徐亚樵摆摆手,目光锐利:“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陶愉生迎着他的目光,诚恳道:“自然是有求于先生,才会找到这里。”
徐亚樵飒然一笑:“我凭什么帮你?”
陶愉生把随身带的木箱放在八仙桌上,打开,里面是两支样枪和一份清单。
“这是二十支勃朗宁,比利时造,全新的,弹药按成本价另算。磺胺、奎宁、绷带,外伤急用的药品。”他把清单往前推了一步,“小小见面礼,不成敬礼。”
徐亚樵往箱子里扫了一眼,忽然道:“你在巡捕房当差,知道倒卖军火是什么罪吗?”
“知道。”
“那你还带过来?”
“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
徐亚樵蓦然笑道:“你觉得我会为了几支枪去得罪黄天啸?”
“这些九哥或许用不上,”陶愉生说,“但有一件事……”他看了看门口那个中年男人,“能不能单独说?”
徐亚樵看了他片刻,朝门口摆了摆手,中年男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陶愉生轻声道:“曹仲平,他欠了一笔赌债,数目不小。”
徐亚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等下文。
“上个月在法租界跟军统的人接了头,听说收了军统两千块。”
徐亚樵道:“你跑到梧州来给我送这个消息,是想要我做什么?”
“陆家的案子,程序走到头了。证据递了,报纸登了,全被巡捕房一只手按住。伯努瓦不松口,案子就永远压在刑事处。他在法租界能一手遮天,是因为没人从外面给他压力。”
他看着徐亚樵:“我来找九哥,求的就是这个。”
徐亚樵笑道:“你要我的人去吓唬一个法租界的副总监,你知道伯努瓦后面是谁?法国领事馆,公董局,驻沪法军。我的人现在都在暗处,露一次头,日本人会追,戴立也会追!”
“九哥会怕这些?其实这事并不难办。”陶愉生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是法租界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
“这是黄天啸新盘下的码头、仓库、赌档,九哥的人发个信件,随后找人在这些地方露个脸就成。”
徐亚樵低头看地图,上面是闸北吴淞码头,虬江八号仓库和大世界隔壁的赌档。
“斧头帮的地盘被青帮吃了,九哥的人在上海做事越来越难。”陶愉生说,“如果九哥愿意搭手,案子了结之后,这些地盘码头、仓库、每一样都有斧头帮一份。”
“这不是我空口说的,陆家在上海经营了这些年,码头上有我们的人,商会有我们的股份,青帮内部也有人。陆家可以和斧头帮一起做。”
徐亚樵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陶愉生站了好一会儿才道:“你那个案子,我现在给不了你准话。曹仲平的事我先查,查实了,我们再谈下一步。”
虽然曹仲平不是他的核心,却也跟了他七八年,知道不少事。
他沉声道,“如果曹仲平真的收了军统的钱,我的人自然会去上海走一趟。如果不是看陆竹轩的面子,是看这份情报的面子。”
“我明白,多谢九哥。”
徐亚樵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陆竹轩是你义父,你自己呢?”
“九哥指的是?”
“你是巡捕房的督察,吃的是法租界的饭,替你义父跑这一趟,万一被人知道了,你的饭碗就没了。”
陶愉生说:“义父当年收养我的时候,我也没想过自己还能活到现在。”
徐亚樵没再说话,片刻后他端起桌上那杯凉了的茶,一口喝干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这是送客的意思。陶愉生没有多留,当天便领着老丁他们回了上海。
十二月九号,伯努瓦的办公桌上出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上只写着“伯努瓦先生亲启”,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星蟾戏院案,请贵方依法办理。”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把小小的斧头。
伯努瓦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叫了白素珊进来,问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白素珊说门房在台阶上捡到的,没看见送信的人。
同一天,黄天啸的公馆也收到了一封。
信是夹在当天的晚报里送进来的,管家把报纸递给他的时候,信封从报纸中间滑出来,落在茶几上。
黄天啸打开一看:“陆家的案子,请黄老板高抬贵手。”落款同样是一把斧头。
黄天啸把信拍在茶几上,骂了一句,姓陆的什么时候跟那个混不要命的搅和在一起。
骂过以后却也没在意,伯努瓦那边照常压着案卷,徐亚樵的人等了几天,看这两封信没有起到该起的作用,便开始了第二步。
吴淞码头,天成货栈的管事天没亮去开仓,发现铁锁上被人用粉笔画了一把斧头。
管事当场变了脸色,转头就往黄公馆跑,当天下午,码头加了一倍的看守,工钱按双倍算。
隔了一天,虬江码头八号仓库的后墙上也出现了同样的记号,这回是画在砖墙上,用的是白漆,擦都擦不掉。
看仓库的老头对前来巡查的便衣说,昨晚听见狗叫,出门看的时候什么都没瞧见,早上起来墙上就多了那把斧头。
第三天夜里,大世界隔壁的赌档被人砸了,赌桌全被砸了,茶杯茶壶碎了一地。
柜台里的现大洋被洗劫一空,筹码箱子被劈成两半。
账房抽屉被撬开,里头厚厚一摞的借据被抽出来拢成一堆,在赌档门口的水门汀地上烧了个干净。
守夜的两个马仔被人从背后敲了闷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反绑在赌档门口的电线杆上,嘴里塞着各自的袜子。
电线杆上不知什么时候被用红漆画了一把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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