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环龙路,陆泽钦到欧洋家已经十一点,欧洋家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摆着一台组装到一半的电台,零件散落在油布上,焊锡的焦味还没散尽。
欧洋正低着头拧一颗螺丝,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快好了,再给我一刻钟。”
陆泽钦没坐,站在桌边,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笺,放在电台旁边。
欧洋余光扫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什么东西?”
“抗菌药的全套合成工艺。”陆泽钦说,“从原料配比到反应条件到提纯流程到压片规格,全部写清楚了。你找个机会,发到北平、天津、汉口、重庆,每个据点各发一份。”
欧洋他把螺丝刀搁在油布上,拿起那张信笺,没有立刻打开看,而是先看了陆泽钦一眼:“这是先前运往前线的那种药片?”
“对,还有一种青霉素粗粉,那个效果更好,不过没法量产。组织可以继续研究。”
欧洋震惊了,打开信笺,目光从第一行字扫到底部,脸色从平静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一种难以掩饰的震动。
他把信笺反复看了两遍,才抬起头来,声音压低了一些:“此人实为天才!他是谁?在上海吗?”
陆泽钦道:“青山。”
欧洋不解:“这么顶尖的人才,你为什么一直瞒着?!组织最缺的就是这种能实干、能破局、能造核心物资的人!你赶紧把‘青山’吸纳进星火联盟啊!”
“这种核心战力,必须收编、归档、重点保护!”
欧洋语气急促,满心都是为组织求贤的迫切。
陆泽钦摇摇头:“你别管她是谁,配方我带来了,你用最快的速度发出去就行。至于青山,她有她自己的路,不在组织之内,也一样在做组织要做的事。”
欧洋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可陆泽钦面无表情,他实在读不出这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急切道:“这样的人放在外面太危险了,万一被日本人或者国党挖走了……”
“她不会。”陆泽钦打断他,“这个你放心。”
“你怎么保证?”
“你手里的资料已经是她研究的全部!”
欧洋沉默片刻,没有再追问,他把信笺小心地折好,压进电台旁边一本旧书的封皮夹层里,重新拿起螺丝刀,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
“一刻钟后开机。”他说,“你先帮我把天线拉到窗外去。”
陆泽钦接过天线,推开窗户,一股湿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他将铜芯线顺着窗台外侧垂下去,沿着外墙落水管固定到一楼窗沿的铁架上,又从窗台上拉回来,接头拧在电台的接线柱上。
欧洋戴上耳机,旋开电源,电子管的灯丝由暗转亮,发出一层琥珀色的暖光。
他调了几个频率,指针在刻度盘上缓缓移动,静电的沙沙声填满了整间屋子。
片刻后他停下手指,侧耳听了几秒,点了点头轻声道:“通了。”
陆泽钦把那张信笺从旧书封皮里取出来,展开,平铺在欧洋面前。
欧洋一手按住耳机,一手抓起铅笔,开始在电报纸上逐行编译。
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电台背景里的静电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间窗帘紧闭的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陆泽钦站在窗边,背靠着窗框,目光落在欧洋快速移动的笔尖上,没有说话。
大约二十分钟后,欧洋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铅笔,将电报纸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将手指搭上了发报键。
嘀,嗒嗒,嘀嘀嘀……
电波从公寓二楼逸出,穿过上海的夜空,向北、向西、向更远的地方扩散而去。
北平、西安、汉口、南昌,四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四台同样隐藏在窗帘后面的接收机,将在同一夜捕获这组信号。
欧洋发完最后一组码,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
他转头看向陆泽钦,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急切,反而带上了一丝疲惫之后的平静:“配方已经发出去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哪天青山遇到了他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你必须告诉我。”
陆泽钦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
欧洋没有再说话,开始动手拆卸电台上的天线接头。
陆泽钦从窗台上收回铜芯线,卷成一圈,放回墙角工具箱里。
窗户重新关严,窗帘拉好,桌上的零件和工具归拢进木箱,一切都恢复到来之前的模样,仿佛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泽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欧洋已经把那份电报底稿连同原信笺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纸张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落进桌上的烟灰缸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告别,陆泽钦拉开门,走进黑沉沉的夜色中,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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