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江砚强撑着枯槁的身子,起了榻。
议事的破屋里,铺开一张云栀新绘的中州舆图。图上,被谢蘅用朱笔标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每一个记号,都是一处正在燃烧的烽火。
—
“北面。”谢蘅指着舆图上端,声音凝重,“朔方主力,数万铁骑,破了雁陉之后,一路南下。如今已过了中州北境,兵锋直指腹地。”
“西面、南面。”她的指尖划过,“各路自立的藩镇、群雄,趁乱互相攻伐、抢地盘。乱兵、流寇,遍地都是。”
“而东面、还有京城方向——”她的指尖,最终落在中州东境那一大片刺目的朱红上,“卫崇亲自督师,倾新朝倾国之兵,打着‘荡平中州乱党’的旗号,正朝中州腹地压过来。”
“他要趁这乱世,先清了咱们这些不服他的‘乱党’,再腾出手去收拾朔方。”
“那朔方与卫崇,会不会先打起来?”方岳抱着一丝希望问。
“不会那么快。”谢蘅摇头,“卫崇放朔方进关,本就是借刀。如今这刀还有用——朔方在北面搅得越乱,就越显得只有他卫崇能‘平定天下’。他要的,是先借朔方的手,把咱们这些护民的‘乱党’磨死,再回过头,做那个‘力挽狂澜’的救世之君。”
“所以,这两头猛兽,眼下是默契的。”她一字一句,“而夹在它们中间,头一个要被碾碎的,就是咱们。”
—
一整张中州舆图,几乎被朱红的烽火染满。
而安远城——那小小的一点,正处在这几方烽火交汇的正中央。
北面,是朔方的铁骑。东面,是卫崇的大军。四周,是乱兵、群雄。
“咱们安远城——”方岳声音发干,“成了这惊涛骇浪里一叶……孤舟。”
破屋里,一片沉重的死寂。
—
“守,还是退?”
打破沉默的,是谢蘅。她一贯冷静,此刻也不得不把这个最残酷的问题,摆到台面上。
“退。”她一字一句,“趁朔方、卫崇的大军还没合拢,咱们弃了安远城,护着百姓往南边、往还太平些的州郡走。安远城一座孤城,守不住这几方倾国之兵的夹击。”
“可,退——”苏挽接口,眉头紧锁,“城里如今是五万老户、加永宁新来的几万,将近十万口。这十万人拖家带口,往南边退——退得过朔方的铁骑追击吗?”
“一旦被咬上,就是第二个平陵。”
—
退,是死。守,也几乎是死。
破屋里,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说不出一个万全的法子。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又落到了那强撑着病体、静静听着的江砚身上。
江砚望着那张几乎被烽火染红的舆图,久久不语。
—
许久,他缓缓开口。
“退,退不了。”他一字一句,“十万口,在朔方铁骑的眼皮子底下往南退——是把这十万人往死路上赶。”
“再说——”他抬起眼,望向众人,“咱们若今日弃了安远城,往南退。那南边那些还太平的州郡,见朔方、卫崇的大军追来——”
“会不会也像安远城原先的守将那样,弃城而逃?会不会也成一座座新的平陵?”
“咱们,退到哪里,才是个头?”
—
“所以——”江砚撑着桌案,缓缓站直了那枯槁的身子,目光扫过满室的人。
“不退。”
“守。”
“就守这安远城。”
“朔方的铁骑要南下屠戮中州腹地。卫崇的大军要踏平咱们这‘护民’的旗。那咱们,就把安远城钉在这儿——”
“钉成一颗让朔方、让卫崇都绕不过去、啃不下来的钉子。”
—
“先生。”方岳急道,“安远城一座孤城。守,凭什么守?”
“凭人心。”江砚一字一句,“凭城里这近十万把命交给咱们的百姓。凭这一路聚拢来的义勇、边军、江湖义士。”
“也凭——”他望着自己那枯瘦、却还攥着秃笔的手,“我这支笔。”
“堪舆之力,我还没用到极致。安远城这一方地势、水文——我能把它布成一座让朔方铁骑、卫崇大军都撞得头破血流的铁城。”
“苏挽练兵、谢蘅谋略、云栀粮道、方岳守关——”他望着众人,“再加上我这支笔——”
“咱们,未必就守不住。”
—
江砚这番话,像一根定海神针,把那惶惶的人心重新稳住了。
是啊。
他们守过清水镇。守过砚坡。守过安远城据城的首战。哪一次不是以弱御强?哪一次不是在别人眼里的死局里,硬生生守出一条活路?
“这一回——”江砚望着那张烽火连天的舆图,眼神沉静如渊,“不过是敌人更强、赌注更大。”
“可咱们护的,还是那一样东西——”
“一城生民的活路。”
“从清水镇到砚坡,从砚坡到安远,咱们守的地方越来越大,护的人越来越多。”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难,是一次比一次难。可只要还有一个人肯信咱们、肯把命交给咱们,这面旗,就不能倒。”
“今日退了安远,明日就退了中州,后日,就退到无处可退。”
—
“守!”方岳第一个抱拳。
“守!”郝彪、义勇、边军,齐声应和。
苏挽望着江砚那枯槁、却挺得笔直的脊梁,眼里是心疼,也是那与他并肩同生共死的决然。
“守。”她握紧了剑,“我陪你守。”
—
那一夜,安远城,全城动员。
江砚拖着那被仙法一笔抽走了好些寿元的病体,重新登上城头。
他望着北方那一日近过一日的朔方烟尘;望着东方那卫崇大军压境的战云。
一场比据城以来任何一战都要惨烈百倍的大考——
来了。
安远城,这一叶惊涛骇浪里的护民孤舟,将在这连天的烽火里,接受最残酷的淬炼。
而江砚,握着那支秃笔,握着一城近十万人的身家性命,迎着那铺天盖地压来的黑暗,一字一句,轻声道:
“来吧。”
“我倒要看看——这连天的烽火,烧不烧得断这一城护民的心。”
——卷五乐章一「烽起」终,启乐章二「守土」。
(https://www.mangg.com/id221122/6475889.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