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是在第五日清晨真正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守在榻边、熬得双眼通红的苏挽。
“江砚!”苏挽喜极而泣。
“我……没死?”江砚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没死。”苏挽握着他的手,泪如雨下,“你从鬼门关前,又走回来了。”
—
江砚缓了许久,才有力气把他昏迷时那场旧梦,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那燃尽的前代执笔者、那风雪里的襁褓、那守笔不得其解的少年、那雷雨夜穿越的自己……
他说得艰难。苏挽与谢蘅,听得心惊。
而当江砚说完,谢蘅把那层手札尽头的薄绢、连同当年卫府带出的那几卷密档,一并摆到了江砚面前。
三样东西一拼——
那遮了江砚大半生的身世之谜,终于彻底掀开了。
—
卫家密档载:上一任执笔者,约二十年前殒于北境,其笔遗落。
江砚的旧梦‘见’:那前代执笔者在北境风雪里护流民、油尽灯枯,把笔塞进襁褓——塞进他那遗孤怀里。
手札尽头血书:此笔,乃历代执笔者以血脉、意志相承的择主之器;择心正能担者而附。
三样,严丝合缝。
—
“真相,清楚了。”谢蘅望着江砚,一字一句。
“二十年前,一位执笔者在北境,为护流民,燃尽自己。临终,他把那支择主的真笔,留给了自己唯一的骨血——一个尚在襁褓里的遗孤。”
“那遗孤长大了。就是你穿越附身的那个沈家村少年。”
“那少年,是执笔者的血脉。可他天生瘦弱、木讷,又寄人篱下、饱受欺凌——那颗心,被苦难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他守着父亲留下的笔,却始终‘心力不足’,驭不动它、也不知道它是什么。”
“直到那个雷雨夜,他被欺凌逼到绝境,含恨而亡。”
—
“而就在那少年的魂将散、那支择主之器即将再一次‘失主’的刹那——”
谢蘅望着江砚,声音一字一顿。
“你来了。”
“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却与那执笔者一脉‘心手相通、笔性相合’的魂——被这方天地的择主之器,跨越生死、跨越两界,‘择’了来。”
“你续上了那即将断绝的执笔者传承。”
—
“至于那‘同名’——”
谢蘅望着江砚那双因震动而睁大的眼,说出了那最后、也最惊人的一句。
“你现代的江砚,与那异世少年的江砚——一模一样的名字。”
“那从来不是巧合。”
“那是‘器’与‘魂’相认的印记。”
“这方天地、这支择主之器,跨越两界寻那唯一‘合适’的魂时——那魂与那躯壳,本就因‘契合’而共着同一个命定的名。”
“同名,是‘相认’。是天地告诉你——你来这世上续这传承,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
—
破屋里,一片死寂。
江砚靠在榻上,望着那三样拼在一处的东西,望着那揭开的谜底,久久无言。
一股巨大的震动,与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滋味,在他心里翻涌。
原来,他穿越至此,从来不是一场荒诞的意外。
原来,他是被这方天地、这支择主的笔,郑重地‘择’来的。择来续一脉断绝的护生传承;择来做这乱世里一个护民的执笔者。
—
可,让江砚心头最痛、也最暖的,却是另一样。
是那个——顶着他的名、住着他的身、却含恨而亡的沈家村少年。
那少年,是执笔者的遗孤。他爹为护流民,燃尽自己,把笔留给了他。他守了那支笔一辈子,却始终‘心力不足’,护不住、也不懂它,最后在欺凌里含恨而亡。
那,是一个何等不甘、何等遗恨的少年啊。
—
“对不起。”江砚望着自己这副属于那个少年的枯瘦身子,声音哽咽。
“你守了一辈子、却没护住的东西……你爹燃尽自己也要传下去的那支笔、那护生的志……”
“我替你续上了。”
“我替你把它——一笔一笔护活了一座又一座的城、护活了几十万本要被屠的百姓。”
“你爹那句‘愿你有一颗配得上它的心’——”
江砚那枯槁的脸上,滚下两行泪。
“我替你、替你爹……做到了。”
—
“你那颗不甘、含恨的心……”江砚一字一句,“往后,就交给我。”
“我顶着你的名、护着你爹留下的笔——我替你活下去。活得堂堂正正;活得护住该护的人;活得——配得上你和你爹那一脉护生的血。”
那一刻,江砚与那个从未谋面、却与他共着一副身子、一个名字、一脉传承的少年,仿佛隔着生死、隔着两界,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托。
他忽然懂了,为什么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护民护得那样理所当然、那样义无反顾。原来,那不只是他一个现代灵魂的良知,更是他脚下这副身子里、那少年含恨未了的心愿,和那少年的父亲燃尽自己也要传下去的护生之志,一起在推着他往前走。
他这一路,从来不是一个人在走。
—
苏挽与谢蘅,望着泪流满面的江砚,也红了眼。
她们终于懂了。
江砚这些年护民、护到油尽灯枯、九死不悔——那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选择。那是一脉历代执笔者以血脉、意志相承的护生之志,在他身上最壮烈的一次绽放。
他是那择主之器选中的人。他也是那护生传承最配得上的承者。
—
“同名,非偶。”江砚望着窗外那一缕刺破战云的晨光,喃喃重复着谢蘅那句话。
身世之谜,揭开了。
他知道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何而来。
可,一个更深的问题,也随之浮了上来——
他是被天地择来的续承者。这是他的‘命’。
可他一个现代的魂,一个曾经吊儿郎当、‘心是野的’的普通人——他真的甘做这‘天选’的棋子吗?他这一生护民、抗暴、燃尽自己——究竟是为了完成那‘天定’的传承,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究竟是谁?”江砚望着那晨光,轻声问自己。
这个问题,比身世之谜更难。也更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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