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笔落下,一道丈许高的夯土墙,从地里轰然拔起,严丝合缝地,封死了那道缺口。
汹涌的北狄洪流,被这道凭空而起的墙,硬生生斩断,堵在了墙外。
而就在那道墙拔地而起的刹那——
罗十三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墙内这一侧,狠狠地,向后一扑。
—
他没有,被隔绝在墙外。
他重重地,摔倒在了墙内这一侧的血泊里。
“罗十三!”江砚扔了笔,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苏挽、王二、谢蘅、云栀……所有人,都疯了一般,朝那道墙下,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身影,冲了过去。
—
江砚把罗十三,抱进了怀里。
他一低头,那滚烫的泪,就砸了下来。
罗十三,已经不成人形了。后背的箭、左肋豁开的那道口子、被砍伤的腿……他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肉。他是靠着一口气,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才撑到了现在。
如今,缺口封了,人护住了,他那口强撑着的气,也,散了。
“十三!十三你别睡!王二!快救他!快!”江砚嘶吼着,声音都劈了。
王二扑过来,只搭了一下脉,那双替江砚熬过无数凶险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地,摇头。
—
太迟了。
那些伤,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了。
罗十三缓缓地,睁开了眼。他的目光,涣散着,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江砚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先生……”他咧了咧嘴,想笑,扯动了伤口,却疼得直抽气,“缺口……封上了?”
“封上了!封上了!”江砚死死抱着他,泣不成声,“你护住了!你护住了雁门关!你护住了所有人!”
“那就……好。”罗十三松了口气,那口气,牵动着喉头的血沫,咯咯作响,“那我……就没白死。”
—
“别说死!”江砚吼道,“你不会死!你说过的,你命硬,死不了!”
罗十三笑了笑,抬起那只血淋淋的手,极艰难地,握住了江砚的手腕。
“先生,别哄我了。”他气若游丝,“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我这辈子……做过最混账的事,是在清水镇,背叛了你,害了那几百口人。”
“做过最对的事,是……浪子回头,跟了你,这一路,拿命,把当年那笔孽账,一点一点,还了回来。”
—
“先生……”他望着江砚,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丝,孩子般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说过……你替不了清水镇那几百个乡亲,原谅我。”
“我不求他们原谅。我知道,我不配。”
“我只想问你一句……”他喉头滚动,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我这些年,拿命赎的这笔债……赎……赎清了吗?”
“我……还算,是你兄弟吗?”
—
江砚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罗十三的脸上。
他知道,这是罗十三,临死前,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个心愿。
这个曾经背叛过他、又用整整几年的命,来赎罪的汉子,走到生命的尽头,求的,不是活命,不是荣华,只是一句——他,还算不算,一个兄弟。
“清水镇那几百个乡亲,我替不了他们原谅你。”江砚哽咽着,一字一句,却说得无比郑重,“这话,我到今天,也还是这么说。”
“可是罗十三,你听着——”
“背叛我的那个孬种,早就死在清水镇的大火里了。”
“这些年,拿命替我挡刀、替我探敌、今天又拿命,替我、替这满城人堵住缺口的这个罗十三——”
“是我江砚,顶天立地的,好兄弟!”
—
“你这笔债……”江砚泪如雨下,重重地,一字一顿。
“赎清了!早就,赎清了!”
“你不是那个背信弃义的孬种了。你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是替清水镇、替雁门关、替这天下,拿命护人的,大英雄!”
“你走到哪儿,都能挺直了腰杆,大声告诉所有人——我罗十三,这辈子,没给我的兄弟,丢脸!”
—
罗十三,静静地,听着。
听着听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地,蓄满了泪。
那泪,顺着他满是血污和刀疤的脸,缓缓滑落。可他的嘴角,却一点一点,扬了起来,绽出一个,无比灿烂、无比安详的笑。
那是一个,卸下了背负多年的、千斤重担的人,才能露出的,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够了……”他喃喃,气息越来越弱,“有你这句话……我罗十三……值了……”
—
“替我……跟王二说……他那硬饼……真难吃……”他气若游丝,却还在,絮絮叨叨,“可我……以后……吃不着了……”
“替我……跟云栀那丫头说……别总一副……女强人的样子……她……拿我当弟弟……我……早知道……”
“还有……先生……”
他望着江砚,用尽了此生最后一丝力气,把那句话,说完。
“往后……护民的路……我……陪不了你了……”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替我……也替清水镇那几百个乡亲……把这天下的人……护到底……”
—
“好!我答应你!”江砚握紧了他的手,泣不成声,“我答应你!”
罗十三笑了。
那只紧紧攥着江砚手腕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那双望着江砚的眼睛,那抹如释重负的笑,永远地,定格在了那一刻。
一代浪子,一个用几年的命、赎清了一生最大过错的汉子,在这雁门关下、在他拼死护住的兄弟怀里,走完了他,跌宕、混账、却最终,无比壮烈的一生。
—
“罗十三?”江砚轻轻晃了晃他,“罗十三!”
没有回应。
江砚死死抱着那具已经没了气息的身子,埋下头,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痛哭,终于,冲破了喉咙。
苏挽别过脸,泪流满面。王二蹲在地上,捶着胸口,像个孩子一样嚎啕。云栀捂着嘴,那个从不落泪的女东家,哭得浑身发抖。谢蘅背过身,肩膀,一耸一耸。
满城的将士,得知那个总是冲在最前、嗷嗷叫着的罗十三,战死了,一时间,人人垂泪,哭声,在这残破的雁门关上,响成一片。
—
许久,许久。
江砚缓缓地,抬起头。
他伸出手,轻轻地,替罗十三,合上了那双还含着笑、望着他的眼。
“兄弟。”他哑声道,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悲痛,却也,渐渐透出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走好。”
“你没护完的路,你放心。”
“我替你,走下去。这天下的人,我替你,护到底。”
“你用命,证给这世上所有人看了——人非生而不可赎。只要肯回头、肯拿命去赎,再深的泥潭,也爬得出来。”
“你这条命,重于泰山。”
—
夜色,笼罩了这座浸满了鲜血的雄关。
江砚抱着罗十三的身子,在那道他亲手造起、也隔断了兄弟最后生路的夯土墙下,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再哭。
他只是把那份剜心的悲痛、那份没能救下兄弟的悔愧,一点一点,都咽了下去,压进心底,淬炼成一样东西——
护民到底,绝不回头的,决心。
墙外,北狄的战鼓,还在隆隆作响。
明日的血战,会更加惨烈。可江砚知道,罗十三用命,替他攒下的这条命、这支笔,还有更重的担子,要扛。
他不能倒。他要替那个,走了的兄弟,把这条路,走完。
(https://www.mangg.com/id221122/6475244.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