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退后的第三日,雁门关还沉浸在一片收殓忠骨、疗养伤病的悲凉里。
抗寇军上下,都盼着能有几日喘息。折损近半的大军,需要休整;油尽灯枯的江砚,更需要静养。
可这世上最歹毒的人心,从不会给忠义之士,留半分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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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后,云记的探马,几乎是滚着,冲进了中军大帐。
“先生!不好了!”那探子脸色惨白,“卫崇……卫崇的大军,从南边,压上来了!”
帐中众人,齐齐色变。
“五十万倾国之兵!石牧的摹刻死士军团!还有……还有墨渊的噬墨之众!”探子声音发抖,“就在百里之外,正朝着雁门关,急行军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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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早料到卫崇不会真心御寇。可他没料到,卫崇竟歹毒、无耻到了这个地步。
“他这是……要趁火打劫。”裴照气得浑身发抖,“趁我们与北狄血战、力竭之际,从背后,捅我们一刀!”
“我们刚替这中原,把北狄挡在门外,伤亡近半、疲惫不堪。他卫崇非但不来御寇——反倒领着倾国之兵,来掩杀我们这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疲兵!”
“禽兽!这是禽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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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百里之外,卫崇的中军里。
卫崇高踞马上,望着雁门关的方向,脸上是一片志在必得的狞笑。
“陛下,”身旁的墨渊淡淡开口,“江砚在雁门大胜北狄,出乎意料。”
“是啊,出乎意料。”卫崇冷笑,“朕本想借北狄的刀,杀了他。谁知这蠢货,竟真把北狄给打退了。”
“可这样一来——”他眼中厉芒一闪,“他江砚,就更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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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退了北狄,护住了中原门户。这一下,他在天下人心里,就成了力挽狂澜的大英雄。”卫崇咬牙切齿,“他的声望,如日中天。再让他缓过这口气,朕这龙椅,可就真要坐不稳了。”
“所以,绝不能给他喘息之机。”
“他如今伤亡过半、疲惫不堪,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卫崇狂笑,“朕要趁他病,要他命!五十万大军压上去,把他这支所谓的‘护民之师’,连同他那颗脑袋,一起,碾成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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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的唇角,也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
“陛下所言极是。江砚连番血战、又动了那么多次造物,此刻,早已油尽灯枯。”
“他那盏灯,就快灭了。”墨渊的眼里,闪过一丝毒蛇般的贪婪,“正是臣,取那支笔的,最好时机。”
“江砚啊江砚,”他望着雁门的方向,喃喃自语,“你拼死拼活,替天下挡了北狄。到头来,等着你的,却是本座的夺笔之术,和卫崇的五十万刀兵。”
“这,才是你,一个逆天改命的蝼蚁,该有的下场。”
—
一将功成万骨枯。
而在卫崇和墨渊眼里,江砚替中原挡下的那场灭顶之灾、罗十三和数万将士用命换来的那场惨胜——
不过是他们,坐收渔利、除掉心腹大患的,一个绝佳的时机罢了。
家国存亡,苍生血泪,在他们那颗只装着权与欲的心里,一文不值。
这,就是权欲之恶,最丑陋、最不堪的一面。
—
可卫崇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一道“掩杀护民之师”的军令,也在悄悄地,动摇着他自己那五十万大军的军心。
那五十万军户,泰半也是这中原的百姓。他们的爹娘妻儿,也在北狄铁蹄下,提心吊胆。江砚在雁门替中原挡下北狄的事,早已传遍了军中。
如今,皇帝却要他们,去砍杀那些,刚替他们挡了灭顶之灾的英雄。
许多士卒,攥着刀枪的手,都在暗暗发抖。这仗,他们打得,一点都不心甘情愿。
——这一丝动摇,日后,会成为压垮卫崇的一根稻草。只是此刻,还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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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中军大帐。
“先生,怎么办?”苏挽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砚身上。
眼下的局面,凶险到了极点。前有百里之外、虽退却仍虎视眈眈的北狄;后有卫崇那压上来的五十万倾国之兵,外加石牧的摹刻死士、墨渊的噬墨邪徒。
腹背受敌。而己方,是一支折损近半、疲惫不堪的哀兵,和一个,油尽灯枯的主帅。
—
江砚闭着眼,沉默了良久。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半分慌乱,只剩下一片,磐石般的沉静。
“慌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卫崇来了,好。”
“他这一来,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
众人一怔。
—
“我本还想着,御完寇,该如何回头,再去跟卫崇算那笔账。”江砚淡淡道,“如今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就……在这儿,把这乱世的账,一次算清。”
“卫崇要毕其功于一役。”他望向那南方,眼神冷冽,“好。那我江砚,就陪他,把这一役,做成这乱世的——终局。”
“他以为,我们力竭、疲惫,是他趁火打劫、稳操胜券的良机。”江砚淡淡道,“可他忘了一件事。”
“我们这支军,是刚刚替这天下,挡下了北狄、护住了中原的。我们身后,是千千万万条,我们用命护下的性命。”
“而他卫崇那五十万——是被他驱来,杀我们这些护国英雄的。是没有根、没有魂的乌合。”
“这一战,比的不是人数。”江砚的声音,斩钉截铁,“比的是,谁的身后,站着人心。”
“传令下去。收拢部众,准备迎战。”
—
众人轰然应诺,各自去准备了。
大帐里,只剩下苏挽。
她望着江砚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望着他那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子,心里,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
她知道,这一场终局之战,凶险万分。而这一战里,最凶险的那个位置,最不可能挡得住的那头恶蛇墨渊——
是要留给江砚,留给他那支,一动便是油尽灯枯的仙法笔的。
那场所有人都在极力回避的、江砚以命换乾坤的时刻——
终于,随着卫崇这歹毒的背刺,一步一步,逼到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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