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一笔“定乾坤”落下,那支陪了江砚一路的秃笔,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最先察觉到这变化的,是谢蘅。
她日夜钻研那秦伯的手札,为的是替江砚寻一线生机。而这些日子,她总会忍不住望向那支江砚即便昏迷、也死死攥着的秃笔。
—
那支笔,从前是带着一股凛冽之气的。
它能一笔成真、能越阶造物、能催那燃寿的仙法。可那通天的伟力背后,也藏着一股凛然的杀伐与戾气——那是它反噬贪妄、诛戮不正的锋芒。
握着它,纵是江砚,也常觉得那笔里有一头蛰伏的、需要以纯粹之心去驾驭的猛兽。
—
可如今——
谢蘅望着那支静静躺在江砚手中的秃笔,只觉得,它那股凛冽的戾气,竟尽数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温润与平和。
它静静地卧在江砚的掌心,不再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倒像一位历经了千帆、终于归于宁静的老者。
—
“它归真了。”谢蘅喃喃。
她翻开秦伯手札那最深处的几页,那历代执笔者一脉相承的秘辛,此刻在她眼前一点一点清晰了起来。
这支笔,是历代执笔者以血脉、以意志相承而成的择主之器。
千百年来,它一代又一代地择主、护生,也一代又一代地反噬那妄图以它谋私、行凶的贪妄之徒。
—
“它之所以带着戾气,是因为千百年来,它遇到的执笔者,泰半都没能真正走通那条护生的正道。”谢蘅一字一句,像是在替这支笔、也替那历代的执笔者,说出那藏了千百年的心事。
“有的贪力,有的凌人,有的谋私……它只能一次又一次绷紧那反噬的锋芒,去诛戮那些辜负了它的人。”
“它等了千百年。等一个能真正把它那护生的本意走到极致的执笔者。”
—
“而先生——”
谢蘅望着那昏迷中的江砚,眼里泛起一层泪光。
“先生,就是那个人。”
“先生这一生握着它,不贪一分力、不凌一个人、不谋一分私。他用它护清水镇、护安远城、护雁门满城的百姓。他把那护生的正道,一步一步走到了极致。”
“最后那一笔‘定乾坤’——他更是以众生之心愿为墨,把这支笔那护生的本意,圆满到了极致。”
—
“千百年了。”谢蘅声音哽咽,“这支笔,终于等到了一个真正配得上它、也真正走通了它那条护生正道的执笔者。”
“它再不必绷着那反噬的锋芒了。”
“它那凛冽的戾气褪去了。它归于了最初、也最本真的——那一片护生的平和。”
“笔意,归真。”
—
而这归了真的笔意,此刻正做着一件它千百年来从不曾为任何一个执笔者做过的事。
护主。
那笔中历代执笔者的意志、那凝聚而来的众生心愿,此刻尽数化作一缕缕温润的力量,源源不断地反哺着江砚那油尽灯枯的残命。
从前,是江砚用命去喂这支笔、去催它那通天的伟力。
而如今——是这支笔反过来,在用它千百年积攒的护生之力,去护江砚这一条快要燃尽的命。
谢蘅忽然想起,当年墨渊苦炼一生的“夺笔吞墨大术”,想把这支笔硬抢过去,却非但没抢成,反倒被那笔里的护生意志,连同他自己失控的吞噬术,一起反噬成灰。
同样一支笔——在墨渊那里,是索命的反噬;到了江砚这里,却成了救命的反哺。
这是为什么?
答案,谢蘅如今看得清清楚楚。因为墨渊想的是“夺”,而江砚一生做的是“护”。这支笔认的从来不是力量,是心。心正者,它便倾力相护;心不正者,它便反噬其身。
“心正者,器亦护之。”她望着那支归真的笔,喃喃念出这句藏在手札最深处的话,只觉得,这六个字,江砚用一生,活成了最好的注脚。
—
“先生护了它一生。”谢蘅轻声道,“如今,轮到它来护先生了。”
“它认了先生这个主。它舍不得先生就这么走。”
“所以,它在拼尽它千百年的全部意志,把先生从那鬼门关的边缘,一点一点往回拽。”
—
军帐里,苏挽、王二,都静静地听着谢蘅的话,望着那躺在江砚掌心、散发着温润气息的秃笔,无不动容。
原来。
江砚与这支笔,从沈家村的那个雷雨夜、器魂相认、同名相召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是生死相依、命运相连的一体了。
他择了它,走那护生的正道。它也择了他,护他周全。
这一人一笔,历尽千帆,终于在这乱世将定的时刻,走向了那属于他们共同的圆满。
—
“会好的。”谢蘅望着江砚,也望着那支归了真的笔,第一次那么笃定地说。
“有这支笔拼死护着;有这天下众生的心愿日夜反哺;有我们寸步不离的守候——”
“先生,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和这支笔,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一起走。”
—
窗外,天光渐亮。
那支归了真的秃笔,静静地躺在江砚掌心。它不再凛冽,不再戾气,只温润地散发着那一缕护主的微光。
一人一笔,一个昏迷不醒,一个拼死相护。
这世上,多少人求这支笔而不得。卫崇苦求一生,那笔宁可遗落风雪,也绝不附他。墨渊强夺一世,到头来反被那笔烧成灰渣。可江砚,一个从不曾想过要拿它谋私、争天下的人,那笔却认了他、护了他,与他生死相依。
原来,越是不贪的人,才越是配得上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这,或许就是这支笔,用千百年的择主与反噬,想告诉世人的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在这乱世即将落幕的黎明里,一人一笔,共同等待着那苏醒的那一刻。
那纠缠了这方天地千百年的执笔者传承,那江砚与这支笔同名相召、器魂相认的宿命——
也终于在这笔意归真、生死相护的圆满里,向着那最终的归宿,缓缓收束。
一支笔,等了千百年,终于等到了它的正主。而它的正主,也终于要,带着它,归于平和了。
(https://www.mangg.com/id221122/6474340.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