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的谜团解了,来路的怅惘散了。江砚这颗心,前所未有的踏实、安宁。
而这份安宁里,有一个人,是绕不开的。
苏挽。
—
这些日子,苏挽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安边的政务,她料理得井井有条,可无论多忙,她每日天不亮,一定回到江砚身边;每日再晚,也一定守到那更深露重的时辰,才肯离开。
她给他熬药、替他剥青豆、陪他在院里慢慢地走。她甚至学会了看那水车的机关,好在他造水车时,替他打打下手。
那一份守候,那一份不离不弃,江砚,都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
只是,那一层,克制了整整五卷、始终没有捅破的窗纸,还在。
从明州城头的初遇,到清水镇分别时那半枚将印的托付,到墨劫里她拼死替他挡下的那一击,到雁门关外那一声不肯认命的“等我”——
他们的心意,早已,明明白白地,交给了彼此。
可那句最该说出口的话,那桩最该定下的终身——却因着乱世、因着江砚那油尽灯枯的身子,一次又一次地,被搁置了、被压下了。
—
从前,江砚不敢许。
他那盏灯,是拿寿元在烧的。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快要死的人,凭什么,拉着苏挽,陪他走那条九死一生的路。他怕,他给不了她长久,怕自己一朝油尽灯枯,只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孤零零地,守着一个空诺。
那份愧疚,像一道坎,横在他与她之间。
—
可如今——
乱世平了。暴君除了。他,也从鬼门关,走了回来。
他虽一头白发、虽再回不到从前,可他,活下来了。他还能,拄着杖,在院里,陪她慢慢地走。他还能,握着那支归真的笔,替她、替这天下,造些护生的物件。
他还能,好好地,活下去。
那横在他与她之间的、那道名为‘愧疚’的坎——如今,终于,可以迈过去了。
—
这一日,又是一个晚霞满天的黄昏。
江砚与苏挽,并肩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看那天边的云,一点一点,被夕阳染成金红。
“苏挽。”江砚忽然开口。
“嗯?”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望着她,一字一句,“熬药、剥豆、陪我走路……还要打理安边的政务。你,比我这个病人,还累。”
—
“不辛苦。”苏挽轻声道,那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能守着你,看你一天天好起来——这,是我这一生,最不辛苦、也最踏实的日子。”
“从前打仗,我夜里握着剑睡觉,一有风吹草动,就得爬起来。”
“如今,我守着你,夜里,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
江砚望着她,那心里,那一片被守候暖了许久的柔软,忽然,再也,压不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苏挽的手。
“苏挽。”他一字一句,声音,有些发颤,却无比郑重,“我有一句话,从明州城头那会儿起,就想对你说了。”
“可这五年,兵荒马乱,我一直没敢说。”
“今天,我想,把它,说出来。”
—
苏挽的心,莫名地,跳了起来。她望着江砚,那眼里,漾起一层,晶莹的光。
“从前,我不敢说。”江砚缓缓道,那声音里,是一路走来的所有愧疚与深情,“因为我总觉得,我是个快要死的人。我怕,我给不了你长久。我怕,我拉着你陪我走这条路,是害了你。”
“那份愧疚,压了我一路。”
—
“可如今,”他望着她,那苍老的脸上,漾开一片,无比温柔、又无比笃定的笑,“我不愧疚了。”
“我从鬼门关,走了回来。我虽一头白发,可我还活着。我还能,好好地,陪你,走往后的日子。”
“苏挽,那句压了我五年的话,我今天,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对你说了。”
—
他望着她那双,早已盈满了泪、却笑得比那满天晚霞还暖的眼,一字一句,缓缓道:
“我喜欢你。”
“从明州城头,你第一次对我卸下心防的那一刻起,我这颗心里,就装了你一个人。”
“往后的日子,不管是几年、还是几十年,我想,都和你,一起过。”
“苏挽,你,愿意吗?”
—
那一句话,落在这晚霞满天的黄昏里。
苏挽望着江砚,那滚烫的泪,一颗一颗,滑落。可她的嘴角,却扬起了一个,无比明亮的笑。
那一层克制了整整五卷、始终没有捅破的窗纸,在这一刻,终于,被这一句迟到了太久的告白,温柔地,捅破了。
—
“我愿意。”苏挽哽咽着,却笑着,重重地,点了点头,“江砚,我愿意。”
“这句话,我也,等了你五年了。”
“从你在清水镇,把那半枚将印,郑重地,收进怀里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这一生,认定的,就是你了。”
“不管你是一头黑发,还是一头白发。不管你还能活几年,还是几十年。”
“我都,愿意,和你,一起过。”
—
两只手,在那满天的晚霞下,紧紧地,握在了一处。
没有山盟海誓。可那一刻,胜过千言万语。
两个曾经都被家国、被仇恨、被那吃人的乱世,填得满满当当的心——此刻,终于,在这春回大地的人间,为了彼此,空出了整整一隅。
—
“对了。”许久,苏挽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了那两半——如今已经合而为一的将印,轻轻地,放在江砚手心。
“你还记得吗?”她望着他,一字一句,“你当年说过,等这将印合上、等我家的冤雪了——”
江砚望着那方合而为一的将印,那眼里,泛起一层温暖的泪光。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穿越至今,在这满是血与火的乱世里,为自己,许下的,头一个,关于‘以后’的愿。
如今,家冤已雪。乱世已定。将印,也早已,合而为一。
那个愿,是时候,兑现了。
江砚握着那方将印,也握着苏挽的手,望着那满天的晚霞,心里,一片前所未有的圆满。
这一路走来,他护了太多人,也失去了太多人。他把自己的青春、寿元,都燃进了这乱世。可到头来,老天,终究还是待他不薄——它让他活了下来,还让他,在这劫后余生的人间,寻到了一个愿意陪他,把往后每一个寻常黄昏,都好好过下去的人。
这,便是他这一生,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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