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霜霜醒了。
不是那种慢慢醒的——是一下子睁开眼的。
她的眼睛很亮,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眼神是冷的,像把没出鞘的刀。但现在——刀出鞘了。
她躺在船舱里,左腿包着纱布,靠在赵小葵叠的被子上。阳光从船舱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醒了?"
李婷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坐在陈霜霜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
陈霜霜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纱布包得很紧,黑色的纹路已经不蔓延了——停在了小腿中段。
"感染控制住了。"李婷说,"抗生素起效了。但你这条腿——至少还得养两周。"
两周。
陈霜霜的手攥成了拳头。
"不行。"她的声音很哑,"两周后——我们就到了。"
李婷看着她。
"到了又怎样?你连站都站不稳。"
陈霜霜没说话。
她试着动了一下左腿。疼——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她腿里搅。但她没出声。
"别动。"李婷按住她的肩膀,"你的腿刚清创完,再动——伤口裂开,之前的药全白费。"
陈霜霜的手停了。
她看着天花板。船舱的天花板很矮,铁皮上面有锈迹,但很结实。
"张归一呢?"
"在船头。"
"让他来。"
李婷沉默了三秒。
"你找他干什么?"
"有话说。"
李婷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冷——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依赖。
是决心。
"等着。"李婷站起来,走出船舱。
两分钟后,张归一来了。
一米八二,寸头,左前臂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站在船舱门口,看着陈霜霜。
"听说你找我。"
"嗯。"
"什么事?"
陈霜霜看着他。
看了五秒。
"到了那座城市——我打前锋。"
张归一的手停了。
"你的腿——"
"能走。"陈霜霜说,"两周太久了。我等不了两周。"
"不是等不等的问题。"张归一走进来,蹲在她旁边,"你的腿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打前锋——你是去送死。"
"我没让你担心。"
"你不让我担心——但我担心。"
陈霜霜愣了。
她看着张归一。他的眼睛很平,但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心疼。
是怕。
怕失去。
"张归一。"
"嗯。"
"上辈子——你是不是也这么跟我说的?"
张归一的手停了。
船舱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海浪拍船舷的声音。
"什么意思?"
"你说'我担心'的时候——"陈霜霜的声音很轻,"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上辈子。
张归一看着她。
陈霜霜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十秒。
然后陈霜霜笑了。
那种笑很淡,但很真。
"我想起来了。"她说,"不是全部——但够了。上辈子你也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嘴上说不担心,手却在抖。"
张归一的手确实在抖。
他没藏。
"想起来了又怎样?"他说,"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上战场。"
"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
"张归一。"陈霜霜的眼睛亮了,"你是我的领队——不是我的保姆。"
领队。
不是保姆。
张归一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了。
"行。"他说,"打前锋可以。但有个条件。"
"说。"
"我在你旁边。"
陈霜霜愣了。
"你的腿不行——我的腿行。你打不了的,我打。你扛不住的,我扛。但你别想一个人冲。"
陈霜霜看着他。
"你这是——保护我?"
"不是保护。"张归一说,"是合作。"
合作。
陈霜霜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她没擦。
"行。"她说,"合作。"
张归一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要走。
"张归一。"
"嗯。"
"谢谢。"
张归一没回头。
但他的肩膀——松了。
像是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人帮他分担了一点。
他走出船舱,站在船头。
海面很平,蓝色的天空,二十五度的风。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还有两天。
两天后——那座城市。
那里有王,有五百个人,有墙,有关卡。
但他们有一百七十三个人,有技术,有武器,有一个能打的陈霜霜——虽然她现在还躺着。
还有他。
张归一。
重生者。
这辈子——谁也别想从他手里夺走任何东西。
包括人。
下午。
陈霜霜在船舱里做康复训练。
李婷让她别动,但她不听。她靠着船舱壁,把左腿慢慢伸直,再慢慢弯曲。每弯一次,疼得她脸发白,但她没出声。
赵小葵蹲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霜霜姐——别练了。"
"不练——到了怎么打?"
"让归一哥打。"
"他一个人打不了五百个。"
赵小葵不说话了。
她看着陈霜霜的腿。纱布下面有血渗出来——是伤口裂开了。
"霜霜姐——出血了。"
陈霜霜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
"怎么没事!都出血了!"
"小葵。"陈霜霜的声音很平,"末世里——谁身上没血?你的、我的、张归一的——都有。区别只在于——血是流在逃跑的路上,还是流在冲锋的路上。"
赵小葵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她没再劝。
她站起来,跑去找李婷拿纱布。
李婷来了,看到陈霜霜的腿,脸很黑。
"我说了别动。"
"动了。"
"伤口裂开了。"
"知道。"
"再裂开——这条腿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陈霜霜说,"废了我也能用枪。"
李婷看着她。
看了五秒。
然后她蹲下来,重新包扎。动作很快,很稳。
"陈霜霜。"
"嗯。"
"你这条腿——我保了。"
陈霜霜看着她。
"你保不了。"
"我是护士。"李婷说,"我说保——就保。"
陈霜霜的手在抖。
但她没说话。
李婷包好了纱布,打了个结。
"两天。"她说,"给我两天。两天后——你的腿能走。"
两天。
陈霜霜看着她。
"你确定?"
"不确定。"李婷说,"但不确定也得试。"
陈霜霜笑了。
那种不笑则已、一笑就要命的笑。
"行。"她说,"两天。"
李婷站起来,走到船舱门口。
"陈霜霜。"
"嗯。"
"别再练了。"
"……好。"
李婷走了。
赵小葵蹲回来,眼睛还是红的。
"霜霜姐——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哪句?"
"血是流在逃跑的路上,还是流在冲锋的路上。"
陈霜霜看着她。
"记住了就好。"
"我不会逃跑的。"赵小葵说,"这辈子——我也不跑。"
陈霜霜没说话。
但她伸出手,摸了一下赵小葵的头。
动作很轻。
跟她平时完全不一样。
赵小葵的眼泪又掉了。
但她笑了。
船继续往西北方向开。
海风吹过来,二十五度的风,带着咸味和阳光的味道。
还有两天。
两天后——那座城市。
王在等他们。
但他们也在等。
等一个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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