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
雾散了。
海面很平，蓝色的天空，二十五度的风。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末世的气候在恢复——但还没好透。
沈岚把船停在了海面上。
不是靠近岸边——是停在了离岸还有十海里的地方。
张归一站在船头，看着海平线。陆地的轮廓已经很清晰了，山脉、城市的天际线、灰色的城墙，都在那里。
还有十海里。
"为什么停了？"张归一问。
沈岚从驾驶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海图。
"因为前面有暗礁。"她说，"我三年前探过这片海域。再往前五海里，有一片暗礁带。大船过不去。"
暗礁。
张归一看着海面。海面很平，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沈岚不会说谎。
"小船呢？"
"小船能过。"沈岚说，"但只能过一艘。两艘——太挤了，容易翻。"
一艘。
一百七十三个人，一艘船。
张归一沉默了五秒。
"所有人。"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到甲板上来。"
没人问为什么。
一百七十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到甲板上。流民、海上游牧者、他的人。他们站在甲板上，看着张归一。
张归一站在船头，左手按在腰间的军刀上。左前臂的伤疤在发光——蓝色的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前面有暗礁。"他说，"大船过不去。只能用小船——一艘一艘地送。"
没人说话。
"但小船太小，一次只能坐二十个人。"张归一看着所有人，"我需要分批上岸。"
分批。
周芸站出来了。
"我先上。"她说，"一百二十个人——我带第一批。"
张归一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周芸说，"我等了三年了——不差这几个小时。但小豆不能等。他太小了，经不起折腾。"
小豆。
张归一看着小豆。五六岁的孩子，瘦得跟柴火棍一样，但眼睛很亮。
"行。"张归一说，"第一批——周芸带一百二十个人，加上小豆。第二批——我的人。第三批——沈岚的人。"
沈岚点了一下头。
"没问题。"
沈岚从船舱里拖出一艘小船。不大，但结实——是用渔船改的，底部加固过，能扛暗礁。
周芸带着一百二十个人上了小船。小豆被抱在最中间，周围全是人，保护得严严实实。
小船离开了大船。
沈岚亲自划船。她的动作很稳，一下一下，桨叶切入水中，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张归一站在大船船头，看着小船慢慢远去。
一百二十个人，一条小船，朝岸边划去。
海风吹过来，二十五度的风，带着咸味和阳光的味道。
周芸站在小船船头，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张归一。一米八二，寸头，左前臂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冲他挥了一下手。
张归一也挥了一下。
然后小船就消失在了海平线的薄雾里。
大船上还剩五十三个人。
张归一的八个人，沈岚的三十五个海上游牧者。
沈岚划完第一趟回来了。
"送到了。"她说，"暗礁带比我记得的窄了一点——可能是海平面上升了。"
海平面上升了。
末世的气候在恢复，海平面也在变。
"第二批谁上？"沈岚问。
张归一看着所有人。
"李婷、赵小葵、团团先上。"
李婷抱着团团，站在甲板上。她看着张归一，眼睛很红。
"你呢？"
"我最后一批。"
"为什么？"
"因为我得看着船。"张归一说，"万一出事——我得在。"
李婷看着他。
看了五秒。
然后她把团团递给赵小葵。
"小葵，照顾好团团。"
"好。"赵小葵接过团团，眼睛也红了。
李婷走到张归一面前。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
跟她平时完全不一样。
"你给我活着回来。"她说。
张归一看着她。
"行。"他说，"我活着回来。"
李婷笑了。那种笑很淡，但很真。
然后她转身，上了小船。
赵小葵抱着团团跟在后面。林潇也上了——他说他得保护李婷。陈霜霜没上，她说她的腿还没好，最后一批。
小船又离开了。
沈岚划桨，李婷坐在船尾，赵小葵抱着团团坐在中间，林潇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铁管。
张归一站在大船船头，看着小船远去。
海风吹过来，二十五度的风。
大船上还剩十九个人。
张归一、陈霜霜、苏晚、姜海、白鹤，加上沈岚和她的十四个海上游牧者。
沈岚划完第二趟回来了。
"送到了。"她说，"他们在岸边等着。周芸已经带人往城里走了。"
往城里走了。
张归一看着海平线。
还有最后一批。
"谁最后上？"沈岚问。
张归一看着剩下的人。
"你先上。"他对沈岚说。
沈岚愣了。
"我说了——我最后。"
"你是船长。"沈岚说，"船不能没人看。"
"船可以搁浅。"张归一说，"但你不能出事。你的潜艇还在等你。"
沈岚看着他。
看了十秒。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很苦，但很真。
"行。"她说，"我先上。但你答应我——活着来找我。"
"答应了。"
沈岚带着十四个海上游牧者上了小船。
小船离开了。
大船上只剩五个人了。
张归一、陈霜霜、苏晚、姜海、白鹤。
海面很平，蓝色的天空，二十五度的风。
陈霜霜坐在甲板上，左腿包着纱布，靠在船舷上。她看着张归一。
"最后一批——就我们五个？"
"对。"
"船呢？"
"搁浅。"张归一说，"暗礁带过不去，但搁浅在浅滩上——能走到岸边。"
能走到岸边。
陈霜霜看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没有。"张归一说，"但想到了。"
陈霜霜笑了。
那种不笑则已、一笑就要命的笑。
"行。"她说，"走。"
沈岚划完第三趟回来了。
这次她没一个人回来——周芸派了两个人划着小船来接他们。
"周芸说的。"沈岚站在小船上，看着张归一，"她说——最后一批，她派人来接。"
张归一看着那两个划船的人。
是周芸手下的流民。三十多岁，皮肤晒得很黑，但眼神很亮。
"上船吧。"其中一个说，"周姐说了——你们是我们的恩人。恩人不能自己划。"
张归一看着沈岚。
沈岚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张归一笑了。
"行。"他说，"上船。"
五个人上了小船。
陈霜霜被抬上去的——她的腿还不能用力。苏晚扶着她，姜海在后面推，白鹤在前面拉。
小船朝岸边划去。
大船留在了海面上。空荡荡的，发动机已经关了，在阳光下慢慢漂。
沈岚的船。三年的家。
她回头看了一眼。
眼睛很红。
但她没哭。
小船穿过了暗礁带。没有触礁——海平面确实上升了，暗礁带比三年前窄了很多。
半小时后，小船靠岸了。
沙滩是灰色的，不是末世前那种金黄色。但脚踩上去——是实的。
张归一第一个跳下船。
脚踩在沙滩上的那一刻，他停了一秒。
陆地。
他已经在海上漂了四天了。
四天。
上辈子他在海上漂了三年。
这辈子——四天就够了。
陈霜霜被抬下船，站在沙滩上。她的左腿还包着纱布，但她站得很稳。
苏晚推了一下碎眼镜，看着海面。
"气候数据在变。"她说，"温差还在缩小。按这个速度——到了城里，应该能到三十五度和零下二十度。"
三十五度。零下二十度。
能活。
姜海蹲在沙滩上，抓了一把沙子。
"这沙子——跟末世前不一样了。"他说，"颗粒更粗，含盐量更高。"
含盐量更高。
末世改变了一切。
白鹤站在旁边，没说话。她的白发在风里飘，脸色很白。但她的眼睛——很亮。
张归一看着所有人。
然后他转头，看着海面。
大船还在那里，空荡荡的，在阳光下慢慢漂。
沈岚也在看。
"我会回来的。"她说。
"我知道。"张归一说。
沈岚看着他。
"潜艇找到了——我来接你。"
"行。"
沈岚转身，朝城里走去。她的十四个海上游牧者跟在后面，步伐整齐，像一支军队。
张归一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他转头，看着前方。
灰色的城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城墙上面有铁丝网、探照灯、还有——枪。
很多枪。
"新秩序"在等着他们。
五百个武装分子，有枪有炮，占了整座城。
但张归一不怕。
上辈子他怕过。怕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这辈子——他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结局。
而这次——结局由他来写。
"走。"他说。
五个人，朝那座城市走去。
沙滩、碎石路、废弃的公路。路边有烧焦的汽车残骸，有倒塌的建筑，有风干的尸体。
末世的痕迹到处都是。
但也有新的东西。
路边长出了草。不多，但确实有——灰色的、矮小的草，在风里摇。
生命在恢复。
陈霜霜走在张归一旁边，左腿一瘸一拐，但速度不慢。
"张归一。"
"嗯。"
"到了城里——第一件事干什么？"
张归一想了三秒。
"找周芸的家。"
"07区23号？"
"对。"
"然后呢？"
"然后——找王。"
王。
陈霜霜看着他。
"你知道王在哪？"
"不知道。"张归一说，"但我知道他会来找我。"
陈霜霜愣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重生者。"张归一说，"他也是。"
陈霜霜的手在抖。
但她没问更多。
五个人继续走。
灰色的城墙越来越近了。
还有一公里。
一公里后——要么进城，要么死在城门口。
没有第三个选项。
但他不怕。
因为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身后是海，是沈岚的船，是一百七十三个跟他一起漂过来的人。
身前是城，是王，是五百个武装分子。
而他——张归一，重生者，末世里活了两辈子的人。
这辈子——谁也别想从他手里夺走任何东西。
包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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