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风顺着长街刮过来，卷起路边的几片黄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街对面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陆浩走到存车处，把那辆旧二八大杠推出来。
王倩裹紧了身上的单排扣外衣，很自然地坐上后座，伸手环住他的腰。
自行车在青砖路上压出细微的声响。
“你刚才听见没有？”王倩把脸贴在陆浩后背上挡风，声音随着夜风传过来，“妈现在真幸运，周队长看起来把她当眼珠子一样护着。生怕你找妈要钱似的。”
陆浩蹬着踏板，没有说话。
王倩继续叹着气说：“其实妈也是真幸运。四十岁离了婚，本来以为以后只能过苦日子了，谁能想到她能自己开起这么大的饭馆。而且……还能碰上周队长那样的人。”
回想起刚才在店里，周劲川一进门就毫不避讳地搂住林秋云，说话做事处处都透着护短。那种实打实的撑腰，是装不出来的。
“那是我妈自己挣来的。”陆浩闷声开口。
“以前在那个家里，她受了大半辈子的苦。一年到头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生着病还得爬起来给我们做早饭。”陆浩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把眼底的酸涩憋回去，“可是今天我看明白了。她离开了陆家，离开了我们这些吸血鬼，才能过上人过的日子。她现在活得很好，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
王倩靠在他背上，轻声说：“是啊。以后咱们也得好好过，算计着来，绝不让你爸把咱们的工资骗去贴补别人。”
听到陆建平的名字，陆浩冷笑了一声。
陆建平现在算是彻底把路走绝了。自从把弟弟和陈小曼堵在床上后，陆建平在客运站成了人尽皆知的王八。
现在每天下班回家，对着冷锅冷灶发脾气，发工资的钱一大半都拿去买酒喝了。
前天还跑到宿舍来找陆浩，张口就要他交出每个月的伙食费，被陆浩直接锁在门外没搭理。
自己种的苦果，就得自己咽下去。
陆浩用力踩下踏板，自行车朝着厂区家属宿舍的方向稳稳地驶去。
秋云饭馆的大堂里，食客们已经走光了。
彭晓芳把大门拉上一半，挂上“今日歇业”的木牌，走回柜台前继续盘账。
大妮把洗好的碗筷放进橱柜，拿着扫帚把地上的瓜子壳扫进簸箕里。
林秋云还坐在刚才那张长条凳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出神。
门帘响动，周劲川端着一盆热水从后院走进来。他把水盆放在旁边的矮桌上，顺手把搭在肩膀上的干毛巾扔进水里洗了洗，拧干后递给林秋云。
“擦擦手。”周劲川搬了把小马扎，在她对面坐下，“想什么呢？”
林秋云接过冒着热气的毛巾，把手心手背仔细擦干净。
“没什么。就是觉得，陆浩这孩子，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林秋云把毛巾叠好放在桌沿上，“以前在家里，他连油瓶子倒了都不扶，刚才居然知道自己拿桌布擦收碗。”
“日子是最磨人的。”
周劲川拿起毛巾重新搓洗了一把，“自己当家做主，柴米油盐哪样不费钱不费力？饿两顿，冻两次，再不懂事的少爷也该知道过日子有多难了。”
林秋云看着他粗糙宽大的手，忍不住问：“你刚才为什么跟他说那种话？你明知道他以前是怎么对我的，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周劲川把水盆端起来，准备倒掉。听见这话，他停住动作，低头看着林秋云。
“你不恨他了？”周劲川反问。
林秋云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他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以前恨他不争气，恨他白眼狼。但是既然我决定从陆家走出来，那些怨气也就慢慢淡了。我现在有饭馆，有你，我还跟他较什么劲。”
“这不结了。”
周劲川笑了一声，“你心里放下了，但毕竟生他养他一场。我今天给他抛这句话，不是为了让他以后有事来烦我，而是让他知道，你现在有硬通货撑腰，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周劲川走过去把水倒在门外的水槽里，又大步走回来，拉过林秋云的手握在掌心里。
“再说了，他能立得住事，不再跑来缠着你吸血，你这心里也能彻底痛快。至于那点忙，真要遇上要命的急事，我帮一把也就是顺手的事，翻不出什么风浪。”
这个男人不仅在体力活上护着她，连她心里那点隐秘的纠结，他都一清二楚地帮她扫平了。
“周队长真是长进了。”林秋云反握住他的手指。
“你男人本来就不差。”
周劲川顺势把她拉站起来，宽大的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行了，这头没别的事了吧？晓芳，大妮，你们收拾完了也赶紧锁门回家。”
柜台后面的彭晓芳头都没抬，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周哥，你带秋云姐先走吧，我这账还有两页就对完了。国顺说今天短途跑得快，一会儿顺道过来接我。”
“那感情好。”周劲川没客气，直接把挂在墙上的深色大衣取下来，严严实实地披在林秋云身上。
深秋的夜里确实冷。两人顺着青砖铺就的长街往小院走。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一辆装满大白菜的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从旁边开过去。
车斗里的大白菜堆得像座小山，随着颠簸往下掉泥土。
“这都开始存冬储菜了。”
林秋云看了一眼，“咱们院子里的菜窖得收拾出来。老孙头今天跟我说，肉价过两天可能要涨一分钱，咱们得提前多屯两扇排骨。”
“菜窖我昨天已经清出来了。”
周劲川走在外侧帮她挡风，“猪肉的事你别管了，我明天带大强开小货车去趟郊区的养猪场，直接拉几头整的回来，放冰柜里冻着。比在老孙头那里零买划算。”
林秋云点头算计着：“行，那冰柜现在真是派上大用场了。等过完年天暖和了，我看手里能攒下多少钱，再添一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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