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月到乾清宫时,殿外没有通传的内监。
苏培盛替她打起帘子,只低声说了句“万岁爷在里头批折子”,便退到一旁。
李卿月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然后就迈步走了进去。
胤禛坐在案后,面前摞着一大堆奏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看见是她,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是把朱砂笔搁下了。
这个时辰,敢不通传直接进来的,整个紫禁城只有她一个。
就像从前,能随意到他书房的也只有她。
李卿月还没来得及行礼,胤禛已经从案后绕出来,步子比平日快了些。
他走到跟前,也不说话,先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感受到她的手背还带着外头的凉意,胤禛本能的拢在掌心里搓了搓。
这才牵着李卿月往案边走。
他的手很热,指腹上有薄薄的笔茧,蹭在她手背上微微发痒。
李卿月偏过头看他。
他眼里有血丝,眼底一层淡淡的青灰,不知道连熬了几个晚上。
她任他握着手,也不催他说话,只是用拇指在他虎口上轻轻按了按。
他牵着她坐下。
挨得近了,他没有松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着,是个极自然的习惯。
李卿月记得这个习惯。
在潜邸时他批公文,她歪在旁边翻书,他看累了便伸手把她捞过来,手指总要蹭着她手背才安心。
那时候他是王爷,她是侧福晋。
如今他是皇帝,她是贵妃。
旁的东西都变了,这个习惯倒是一点没变。
她有时候想,他大概只是需要一个人,在他不是皇帝的那半个时辰里,还能像从前那样对他。
她不介意做那个人。
所以,当李卿月偏过头看着胤禛时,他也正看她。
胤禛把李卿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在确认这些日子她有没有少一根头发。
她任他看着,也不躲,只是弯了弯嘴角。
他就抬手替她把鬓边一绺碎发掖到耳后,指腹顺势蹭过她的眼角,在那里停了一瞬。
登基前后的这段日子,他见过太多张脸。
朝臣们垂着眼,宫人们埋着头,连从小就在他身边伺候的苏培盛,如今也句句都是规矩。
可她没有。
她看他的样子,和十几年前在王府等他下朝时一模一样,和更早以前在草原上望着他骑马归来时一模一样。
她看的不是皇帝,是看他。
在她眼里,那把龙椅和他之间,她从来只认他。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温热地落在她脸上。
李卿月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眉骨,痒痒的,便忍不住的又弯起了嘴角。
过了好一会儿,胤禛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殿外的人听见。
又像是在轻柔低语,哄她,“欠你的,往后慢慢补。”
李卿月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要弥补的不止位份和荣宠,还有那些他本该陪在她身边却不得不在朝堂上周旋的日日夜夜,还有她在府里为他担惊受怕的那些年,和他写在圣旨里写的皇贵妃却只封了她贵妃的愧疚。
她没说什么,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他的手合在掌心里。
他顺势把她整个揽进怀里。
她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熟悉的心跳,感觉到他的手从她后背滑到腰上。
像是在抱一件贵重无比的珍宝。
抱了好一会儿胤禛才松开,替她理了理吉服的领口,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承乾宫离乾清宫最近。”他说。
她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的就说道,“那爷记得多来。”
胤禛并没有拒绝,“好”。
顺势把她送到殿门口。
李卿月马上要离开时,回过头看了胤禛一眼,他站在灯下,烛火把他的眉眼映得暖融融的。
看到她转头,胤禛难得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看得出来,他还有话没说。
他为她准备了很多,还没有摆上台面的东西。
她不急,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把话说尽。
李卿月也回了个笑,然后就掀帘子出去了。
待李卿月回到承乾宫,其余封妃的圣旨也已颁完。
华妃年氏,赐居翊坤宫。
熹妃钮祜禄氏,赐居景仁宫。
裕嫔耿氏,赐居永和宫偏殿。
潜邸其余格格侍妾各依资历得了位份,六宫有了着落,紫禁城的夜终于再次热闹了起来。
大封次日,皇后便倒下了。
也不能说是突然,她的身子早在潜邸时就掏空了,守孝二十七日不过是把最后那点底子也熬了个干净。
本来也是强撑着起来的。
李卿月赶到坤宁宫时,乌拉那拉氏皇后刚被太医从昏迷中救醒。
殿内药气浓得呛人,宫女们端着水盆药碗无声地进出。
乌拉那拉氏她靠在床头,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撑着薄薄的皮肤,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李卿月走到榻边,先看了一眼小几上那碗已经放温了的药,端起来试了试温度,转头让碧桃去换热的新药。
等新药端上来,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乌拉那拉氏嘴边。
乌拉那拉氏看了她一眼,张嘴把药咽了。
一勺一勺地喂,偶尔拿帕子替她擦一下嘴角溢出来的药渍。
喂完药,把空碗搁回小几上,李卿月才开口说,“弘晖现在也到了该成婚的年龄,你现在可不能倒下。”
“富察家有个姑娘,镶黄旗满洲,李荣保的女儿,年龄和弘晖相仿,性子也好。但我不替你看人,毕竟是关于弘晖的大事,你得自己来。”
乌拉那拉氏眼睫微微动了动。
富察氏,满洲正黄旗,家里出过几个一品,如今朝堂上站着的就有好几个。
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想。
李卿月好像也知道皇后的顾虑,就又说道,“我已经和皇上商量过了,皇上也同意,富察家那边也透了话,人家也愿意。你好好养着,等精神好了,就自己把人召进来看看。”
若放在弘晖还好好的时候,这样的亲事是门当户对。可如今弘晖已经这样了,满京城的高门嫡女,谁肯嫁进来。
她这些日子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一半是为自己,一半是为弘晖。
她总想着,自己要是真的闭了眼,留下弘晖一个人在这宫里,连门好亲事都捞不着,她死也不能安心。
乌拉那拉氏望着眼前这个人,好半晌才发出声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为什么对弘晖如此好?”
李卿月又把参汤端起,吹了吹说,“弘晖叫了我十几年李额娘,又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然是希望他好。”
乌拉那拉氏听着,不禁眼角流出了一滴泪。
“你总是如此善良。”,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攒了半天的力气。
李卿月弯起嘴角,“是因为你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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