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七年,弘晖的嫡福晋生下了嫡长女。
消息传到宫里时,李卿月正在翻看内务府新呈上来的春衣单子。
碧桃笑着进来报喜,说是个极康健的小格格,哭声可响亮了。
李卿月放下单子便让人备了贺礼,又亲自去了一趟弘晖府上。
她到的时候弘晖正抱着女儿不肯撒手,让嬷嬷想接手他都不肯。
弘晖抱着襁褓凑过来,“李额娘你看,她小小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不像话,和很多年前在桃树底下追猫时一模一样。
李卿月低头看了看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攥成拳头的小手,“是个好孩子,长得像她额娘,也像你。”
弘晖便笑了,把襁褓往她怀里递了递,“李额娘抱抱。”
她接过来,那孩子软得像一团棉花,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抱着弘昐,抱着弘盼,抱着弘时,如今怀里是弘晖的女儿。
李卿月想到这,忍不住的笑着对弘晖说,“你额娘当年把她那些嫁妆,除了金银地铺,其余的都给了我。”
说着她低头又看了看怀里的小格格,“往后这些东西都给和婉。”
和婉是弘晖和富察氏刚给女儿取的小名。
弘晖不太明白嫁妆是什么,但他听懂了额娘两个字,便使劲点了点头。
李卿月把襁褓轻轻交还到他怀里,“你要做个好阿玛,像你皇阿玛那样。”
弘晖又点头,抱着女儿转身去找弘昐了,边走边说“和婉,你看这是你二叔,二叔今天肯定又给你带东西了。”
弘昐站在门口,笑着从袖子里掏出平安锁,戴在了和婉脖子上。
至于晚来了一会的弘盼和弘时,也是准备了不少好东西。
雍正八年,弘盼大婚。
他的婚事是李卿月还是亲自操持的,从聘礼单子到喜宴座次,一样一样亲自过目,事无巨细都打点得妥妥帖帖。
弘盼从小心思就细,大婚前一夜跑到她宫里,在榻边坐了很久,说“额娘往后我会常回来。”
胤禛则在一边很煞风景的说道,“你府邸就在宫外,回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说这么郑重做什么。”
弘盼低着头,“我怕额娘觉得我们都走了。”
李卿月心一下子就软了,伸手把弘盼拉过来抱了抱,就像小时候他描红描歪了求安慰时一样,“你们都过得好,额娘就什么都好。”
弘盼又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胤禛赶了又赶最后命令着才回去。
第二天大婚时,弘盼笑得格外好看。
李卿月站在宫楼上,胤禛依旧站在她身侧。
她望着底下那个从小爱哭的孩子如今也成了家,忽然偏过头靠在他肩上,说“咱们都老了。”
胤禛揽住李卿月的肩,“老什么,你头发还黑着。”
李卿月笑了,“那是因为会养,功劳在我。”
胤禛低头看她,“嗯,都是你的功劳。”
雍正九年,太后崩逝。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胤禛正在批折子。
苏培盛进来传话,声音压得极低。
他搁下笔,沉默了很久。
他和太后的母子情分算不上好,也不算差,从小到大,太后眼里只有十四弟。
他争气也好,不争气也罢,她从来只是淡淡的。
后来他登了基,她搬进寿康宫,每日来请安时她也只是端着茶盏说几句场面话便让他跪安。
可那个人终究是生他的人。
他在养心殿坐到深夜,李卿月找过来时殿里只点了一盏灯。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攥得很紧。
她说“我在呢!一直都在!”
他没有应,只是又攥紧了些。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从承乾宫回来后,我有一回发高热,额娘当时守了我一整夜。”
就那么一回,他记到现在。
李卿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将他的手合在掌心里。
又过了很久,李卿月轻声说,“你还有弘晖,弘昐弘盼和弘时,当然,还有我。”
他偏过头来看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烛火下亮亮的望着他,还是当年那个模样。
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风,吹得了枯树上最后一条的枝丫。
雍正十年,南方多处大水。
急报递进养心殿时胤禛正在用膳,放下筷子就去了书房,连熬了四五天,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
第五天凌晨他终于把赈灾的章程全部敲定,搁下笔从案后站起来,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太医守了整整两天。
弘昐从宫外策马赶回来,跑得袍角都掀飞了。
满殿朝臣排着队等消息,李卿月守在榻前,两天没合眼。
她给他换额上的帕子,给他喂药,给他擦手,每一件事都亲历亲为。
碧桃红着眼眶在边上站着,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沉默地做着该做的事,好像只是在照顾一个寻常发热的病人。
第三天胤禛终于退了热。
他睁开眼时,她正低着头拧帕子,侧脸映在烛火里,安安静静的。
她抬起头,看见他醒了,走过来,把他额上那方凉透的帕子揭了,换了一方温的搁上去,动作很轻,然后便坐回了榻边的椅子上,继续拧下一方帕子。
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胤禛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从前在王府里他发个热她都能红眼眶,如今他倒了两天,她连眼圈都没红。
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发不出声。她便把温水端过来喂了他两口,又坐回椅子上,继续沉默地拧帕子。
他忽然有些慌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她不哭,他反倒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
病好之后他终于知道那慌从哪来了。
整整半个月,李卿月没有跟他主动说过一句话。
他问她今日做了什么,她说看账本;
他问她晚膳用得如何,她说尚可;
热不热,不热;
累不累,尚可。
温顺规矩得,根本不像他的妻。
他熬了一天就熬不住了,下了朝就往坤宁宫跑,带了不少李卿月喜欢的好东西。
没想到,她看他一眼,叫了声他的名字,“爱新觉罗胤禛。”
他听着心里更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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