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月迎上萧长瑜的目光。
他的眼底没有猜忌与质问,只是坦然地等待她的想法。
她伸出另一只手,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三只手紧紧靠在一起。
“殿下心里其实早有判断。”李卿月轻声说道,“陛下真心疼爱阿昭,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是皇家血脉,是东宫眼下唯一的孩子,长辈疼宠本就是人之常情。
可他绕过层层规矩,私下递来名单,特意让我过目,也是在明明白白示意我:这份恩典,我也需要记在心里。”
她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点了点:“这份情我坦然收下,只因我是阿昭的生母。
陛下为孩子挑选良师,我自然不会推辞。
但我分得清清楚楚,这份恩宠,从头到尾都是落在阿昭身上,与我无关。
我相信,殿下心里也同样明白。”
“我自然分得清。”萧长瑜收紧了手指,力道比往常重了几分,“我只是心里不快。
凡事该依循规矩而行,他大可按流程交由詹事府办理,或是命人传旨即可。
偏偏要亲自出面,就是想让我清楚,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那殿下便顺着局面,把规矩立回去就好。”李卿月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私下递来名单,殿下就让詹事府补上正式的文书,再由书筠姐姐以太子妃的身份批复敲定,最后交由翰林院按章程安排。
把这份私下的照拂,转成东宫按例办理的公事。如此一来,既领了陛下的心意,也守住了该有的规矩。”
萧长瑜望着她,忽然低笑出声,笑意浅浅,却漫到了眼角。
他伸手将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有时候真觉得,你思虑周全,比詹事府那些老臣还要精明。”
“殿下这是夸我,还是打趣我?”
“自然是夸你。”他低下头,唇瓣轻贴在她的额头,静了片刻,“就按你说的办。
名单你和太子妃先看过,敲定人选后,由她出面批复。
明日我就让何敬言去詹事府传话,补齐所有流程。”
“殿下考虑得十分妥当。”李卿月把脸埋进他的衣襟,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道,
“周翰林曾教导过诸位皇子,学识与人品都靠得住,我觉得他就很合适。”
“好。”萧长瑜应声,手掌在她肩头缓缓轻拍,“明日便着手安排。”
第二天一早,李卿月按时来正院请安。
等其他侍妾都告辞离开,屋里就剩她们俩,气氛一下子自在起来。
李卿月她直接那份名单放在桌上,将昨日皇帝单独留下萧长瑜问话,还有两人商量好的应对办法,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沈书筠展开名单扫了一遍,折好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这个处理方式很稳妥。”她直言道,“补上詹事府的正式文书,把皇帝私下递来的安排,按东宫规矩办成公事。
既承了这份情面,也堵死了陛下绕过章法行事的路子。”
她往前凑了凑,话说得无比直白:“可咱们心里都清楚,陛下不单是疼阿昭这么简单。
他借着孙女的由头敲打殿下,也是想借机向你示意。
这次我们轻松接下,要是不把规矩立牢,往后他只会变本加厉,一次次用这种方式插手东宫的事。”
“我明白。”李卿月坦然回应,“周翰林学识出众,还教过几位皇子,能给阿昭当老师,确实是难得的好事,这份好意我们肯定收下。
但私交归私交,规矩不能乱,把整件事纳入正常流程,就是要摆明态度:恩宠我们领,底线绝不会松。”
沈书筠看着她,眼底满是宠溺。
二人相处向来不分身份高低,亲如姐妹。
她早就让人备好了李卿月最爱的腌梅,随手把碟子推到她跟前。
“既然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
人选就定周翰林,后续所有事情,都交给我来办。”
李卿月顺势往她身旁挪了挪,肩膀紧紧靠在一起,捏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眉眼舒展。
沈书筠笑着扯开话题,聊起孩子的日常:“说起昭宁,这丫头练字还是毛手毛脚的。
崔嬷嬷前几日跟我说,她写的‘永’字歪歪扭扭,看着都站不稳。”
“虽然写得不好,但好在肯用功,每天都坚持写。”李卿月笑道,“昨天练了满满好几页,还特意挑出一张自己最满意的,吵着要过来让你指点一番。”
“那就叫她过来吧,我帮她纠正笔法,趁早把底子打扎实。”
沈书筠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回去转告殿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我们行事光明磊落,规矩分寸都做得无可挑剔,陛下试探不出端倪,自然不会再继续纠缠。”
李卿月点点头,安心地挨着她静坐片刻。
周翰林入府给昭宁开课的流很快就落地,詹事府补齐所有公文,太子妃亲手批复,条条合规、事事周全,外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白发老臣曾执教数代皇子,讲学沉稳有度。
昭宁听课端正认真,私下却总爱学着他捋胡须的模样装小大人,憨趣模样次次逗得程嬷嬷笑个不停。
内宅岁月静好,朝堂暗处却是萧长瑜对大皇子隐忍多年的步步杀招,在今日终于落子收官。
这夜天黑得透彻,萧长瑜归府极晚。
一身朝服未换,衣间带着深夜露凉,可他眉间积压数年的沉郁彻底散尽,眼底清浅带笑,是熬尽布局、终定胜负的松弛。
李卿月斜倚竹簟看书,抬眼一瞧,便知他今日大局落定。
她合了书卷,往榻里侧轻轻一挪,腾出大半软榻。
萧长瑜脱靴落座,肩头稳稳贴着她的,紧绷整日的身形彻底卸下所有朝堂冷硬。
他随手端起她喝过的凉茶一饮而尽,动作熟稔亲昵,是朝夕相处才有的自然缱绻。
“今日朝堂,裴家彻底塌了。”
他侧头望着她,嗓音低沉的仔细分析教道,“裴家,是大皇子萧长瑞扎根朝堂、把持地方的第一臂膀。”
“这四年,我所有暗中布局,大半皆是针对性剪除他的势力。”
李卿月就静静的听着。
世人皆传大皇子是真纨绔,贪嬉好猎、怠于政务,奏折常年积压,巡查漕运尚且舟中宴饮、荒废公事,一副不堪储君的模样。
可萧长瑜从未轻信表象。
不管萧长瑞的荒唐是本性使然,还是刻意伪装自保、蛰伏蓄力,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四年,萧长瑜步步蚕食、层层拆解,一点点拔掉大皇子安插在朝野、地方的党羽财源。
而裴家,就是大皇子最后、也是最坚硬的根基。
大皇子生母淑妃出身将门,手里攥着部分西北边军旧部。
萧长瑞看似散漫无能,实则全靠裴家替他撑住台面,把持江州漕运这条私财命脉、打理朝外所有党羽人脉、替他抹平无数朝堂疏漏与纨绔过失。
可以说,裴家在,大皇子就有蛰伏翻盘的资本;
裴家倒,大皇子便一无所有。
早前裴转运使借清查漕运旧亏空发难,打着整顿吏治的幌子,实则是替萧长瑞最后一次洗白家底、清洗异己、稳固私党。
他一边构陷东宫朝臣,一边篡改混淆新旧账册,将裴家连年贪墨、私挪漕银的烂账,尽数嫁祸给前几任官员,妄图彻底抹平罪迹,保全大皇子的财源根基。
机关算尽,终究毁于内部贪腐。
裴转运使心腹吴师爷嗜赌成性,欠下巨额赌债,被人当街追打,丑闻一路捅穿州县、直达吏部。
彻查之下,致命破绽暴露无遗。
吴师爷是西北退伍老兵,依大朝铁律,严禁任职地方衙门。
他能盘踞漕运核心要职数年,无人敢查、无人敢动,全靠裴二公子的西北旧部人脉违规包庇,背后更是萧长瑞的默许纵容。
这层结党私蓄旧部的重罪,足以撼动根基。
更致命的是连年账腐。
吴师爷仗着皇子势力撑腰,常年挪用漕银私放高利贷,亏空越滚越大,无力填补之下,便与裴转运使串通造假,彻底搅乱漕运账目,为大皇子源源不断输送私财。
就在裴转运使即将完美收官、彻底洗白所有罪证的紧要关头,李昭承骤然亮剑。
数月以来,李昭承在户部隐忍蛰伏,日夜埋首浩繁旧账,逐笔溯源、逐条勘误,硬生生撕开层层人为伪造的账目伪装,将裴家依附大皇子、结党贪腐、私通财路、构陷朝臣的所有罪证,查得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出手时机,更是绝到极致。
大殿之上,裴转运使正慷慨陈词、假意奉公,恳请皇帝严查前朝旧案,一副忠良贤臣姿态,满朝文武无人敢疑。
就在他风头最盛、即将得旨的刹那,李昭承抱着厚厚一叠对账铁证,当庭阔步出列。
新旧账册两两勘合,贪墨、挪用、结党、包庇,桩桩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满堂瞬息死寂。
前一秒还替大皇子稳固朝局、装点门面的裴转运使,顷刻沦为欺君祸朝的罪臣。
曾尚书当即请旨严查,皇帝龙颜大怒,下命吏部彻查江州全盘漕运,深挖裴家所有罪责,顺追裴二公子违规任用旧部之过。
裴家数十年朝堂深耕、地方经营的势力,一夕连根拔起。
“是曾尚书帮你二哥找到了最佳时机。”萧长瑜轻声道,“早一分,会被污为东宫私怨打压皇子;晚一分,账册洗尽,死无对证。
偏偏在他最得意、最无防备的时候掀翻,光明正大,满朝无人能置喙。”
这一战,根本不止端掉一个裴家。
是萧长瑜四年布局的终极收网,直接自断大皇子所有财路、党羽、地方根基。
无财、无党、无地方势力、无朝臣助力,西北旧部牵连受查,名声、根基、资本尽数崩塌。
大皇子,就彻底被踢出夺嫡之路,再无半分翻盘可能。
而彻底钉死这盘死局、不给对方留一丝余地的,是李昭远。
萧长瑜指尖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热触感缓缓缠上来,语气笃定温柔:“你大哥江上剿匪,清缴赃物里的制式官银,和江州漕运失踪亏空完全吻合。”
真相彻底闭环。
吴师爷挪银放贷,银钱流转落入水匪之手,最终被李昭远一网打尽、赃银全数上交兵部。
李昭远不懂权谋算计,只守本分尽职,却刚好堵死了裴家、大皇子最后一条销赃洗白的退路,让此案再无回旋、无可翻供。
四线铁证闭环,此案彻底钉死,尘埃落定。
李卿月静静听完,眉眼漾开澄澈温柔的笑意。
她顺势抬手,轻轻包住他的掌心,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呼吸轻柔相缠。
“我都懂。”
“四年步步隐忍、层层拆解,你从来不是被动守局,是从一开始,就笃定要把大皇子彻底清出局。
二哥的当庭铁证,大哥的闭环赃银,父亲的联名举罪,还有曾尚书的顺势托局,全是你布好的棋。”
萧长瑜垂眸凝着她,眼底盛着独独对她的软意,嗓音微哑:
“路是你父兄自己挣的,底气是我给的。
我护着我的人站稳脚跟,也顺便,清掉挡我前路最久的人。”
从前李家商户出身,处处低微受欺,李卿月的两个兄长有才无处施,父亲畏官避祸。
经此一役,李家堂堂正正立于朝堂视野,再也无人敢轻视拿捏。
窗外晚风穿廊,庭院花簌簌盛放,清甜花香漫入屋内,冲淡了数年权谋厮杀的冷硬,只余一室温柔缱绻。
“裴家倾覆,宫里怀有龙胎的裴婕妤,也彻底没了所有依仗。”李卿月轻声开口。
“母后昨日遣苏嬷嬷传了话。”萧长瑜缓缓应声,“裴婕妤胎象极虚,夜夜心悸见红,太医昼夜安胎值守。
母后说,龙胎是皇家血脉,自会妥为照拂,宫中所有分寸,她一一拿捏。”
皇后温婉不争,却最懂制衡。
从前裴家势盛、大皇子蛰伏,裴婕妤的胎是后宫牵制东宫的筹码。
如今外戚倾覆、皇子出局,这枚棋子再无半点威胁,后宫自此安稳大半。
东宫之内,更是全然同心,无半分内耗。
李卿月与太子妃沈氏情同姐妹,相知相扶,从来没有寻常后院嫡侧相争的龌龊。
沈氏身为皇后亲侄女,姑侄一体、沈家撑持东宫,把内宅打理得滴水不漏。
今日朝堂剧变,她第一时间遣人送来温热茶点,生怕卿月劳神费心,体贴入微。
外人总以为东宫嫡侧必生嫌隙,只是表面和平,唯有她们二人心知肚明,彼此有多和睦多同心。
就连萧长瑜也只以为两人是为了他,才刻意维持着交好关系。
萧长瑜望着身侧眉眼明亮的少女,心头暖意翻涌。
“有你们二人守好内宅,我在外杀伐布局,方能全无后顾之忧。”
他从未忌惮两人交好,反倒万分庆幸两人懂事。
东宫安稳无隙,便是他夺嫡路上最稳的后方。
李卿月微微侧头,轻轻靠在他肩头。
萧长瑜低头,顺势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余下夺嫡棋局,虽还有二皇子、五皇子虎视眈眈,风波未歇。
但今夜,可以放松一刻。
(https://www.mangg.com/id220921/14645434.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