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月除了给何敬言一个小手炉,还特意吩咐了让其在马车里备了一只铜暖炉,免得萧长瑜冻到。
炭火燃得静,炉壁烘出均匀暖意,混着车厢陈年樟木的淡香。
萧长瑜坐在帘后,右手拇指套着白玉扳指,炉火微光落在玉面,浮起一层温润哑光。
车厢内十分安静,静得萧长瑜只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车外,笃笃沉响的车轱辘,匀速往复,一路从东宫行至城东沈家。
沈家的书房油灯,是橘色的光,所以显得有些暗沉,光影像是被烙印在说话的萧长瑜眼底。
听完萧长瑜的话,沈砚山起身从顶层松木书架,取出了一卷书画。
他捏住卷轴两端,指尖止不住的细微震颤着,指腹明显的在发白,即使脸上依旧平直无起伏,可眼尾露出了一丝极淡泛红。
就像是压着翻涌许久的情绪,终究还是藏不住。
沈砚山俯身将字幅平铺桌面,指尖沿着纸卷折痕,一下一下抚压纸面,动作缓慢而用力,如同抚平每一道道陈年的旧痕。
“这幅字,是书筠才及笄那年写的。”
沈砚山视线黏在纸面四字上,目光沉缓,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看向萧长瑜。
声音带着常年阅卷而生的沙哑,语速很慢,慢的仿佛每说出一个字都要耗费所有的心力一般,“写好那日,她亲手装裱,说要带去东宫压书案。”
“可我却拦下了。”说到这,沈砚山的指尖停在“清”字笔画上,指腹反复摩挲纸面笔墨的纹路,喉结轻轻滚动,咽下一口浊气。
过了良久才抬手,迅速卷好卷轴,纸轴死死抵着掌心,递至萧长瑜手边。
当萧长瑜指尖刚碰到的那一瞬,沈砚山气息微哽,极轻,“殿下替我带句话。
沈家西院书房,窗常开,榻常扫。
她何时回来,何时落脚,沈家永远都在。”
萧长瑜指尖攥紧纸轴,木质轴身硌压指腹,仿佛也硌到他心上在。
沈砚山垂眸收拢桌角堆叠的都察院陈年卷宗,纸页摩擦沙沙作响,动作很慢,指尖收拢卷宗时力道过重,捏皱一角纸边,语声淡得像烛火青烟,藏着压不住的自责。
“她五岁那年暮夏,都察院连审重案,我半月未曾归家。
她日日傍晚蹲在衙门外青阶上等,风雨不改。
那日下了好大的雨,加上天色已晚,书筠实在撑不住困,趴在石阶缝隙里睡着了,衣摆浸满泥水。”
“小小一个人,还才刚过完膝盖那么高,我抱她起身时,她迷迷糊糊攥着我衣襟,只说了一句。”
沈砚山抬眼,终于看向萧长瑜,眼底无悲无怒,只剩自责心痛,还有沉了十余年的愧意:“爹,别站在风口里。”
他垂落眼帘,视线落在自己布满薄茧、常年握笔的手上,指尖反复摩挲掌心老茧,语声一点点沉下去。
“旁人看着,只当她天生死板,事事都要按着规矩账目来,分毫不肯变通。
她自小便是这般模样,学堂先生布置的课业,要逐字核对才肯停手,府里月例花销,会自己拿小本子一笔一笔记清。”
“府里姊妹凑在一起玩闹,她守在廊下核对采买账目,旁人分她点心绸缎,她要折算成银钱记在私册。
受了委屈也不会哭闹争辩,只会回房翻账本,一条条理顺得失。”
“入东宫十年,掌管中馈,府里一针一线、一石一米,全在她算盘里。
逢年过节分赏下人,要按品级算清份例,待客宴饮要提前三日核算开销,从不多耗公中半分银钱。
朝堂后宫几番风波,她半点不沾是非,只守着案头账目,把东宫内务打理得分毫不差。”
“我总想着,待她年岁再长些,便能少拘着自己,多随心度日。”
沈砚山指尖扣紧桌沿木纹,指节泛白,“如今却要她为了沈家,主动让出太子妃的位置,往后还要委屈她留在沈家里。
光是想想我就觉得对不起书筠。
她前半辈子事事算计周全,事事替旁人让路,半点不为自己谋求。”
“可怜我能护住的好像只有,这些一点意义都没有的案头卷宗。
我知道,是我做父亲的无能,从头到尾,都是我亏欠她。”
沈砚山的话,一直在萧长瑜耳边重复,直到马车稳稳停在宫门石阶下。
何敬言在帘外,气息放轻,问道:“殿下,是否先行递呈废妃折子?”
“不必。”萧长瑜边说,边掀帘落地,靴底触碰石阶残留的凉意。
宫门禁卫望见到萧长瑜,齐齐垂首行礼,侧身放行。
前朝广场寒风干涩,早朝已然散尽,廊下几名朝臣围立闲谈。
户部郎中余光扫到靛蓝常服,手肘轻碰身侧同僚,周遭话音即刻止歇,众人垂眸敛立,不敢抬首对视。
萧长瑜步子平缓的走着,衣摆被秋风掀动小幅弧度,边角轻擦地砖。
他视线平视前路,目光未落廊下人群分毫。
御书房外汉白玉石阶,泛着浅白日光。
刘忠持拂尘候在阶下,望见萧长瑜孤身走来,换手执住拂尘柄,上前半步躬身候立。
“烦请公公通传一声。”
刘忠颔首入内。
殿门拉开一线,厚重龙涎香漫溢而出,气味苦稠,滞涩空气。
片刻殿门大开,刘忠侧身躬身引路。
帝王端坐御案之后,案上奏折堆叠规整,朱笔斜靠放在奏折山旁。
萧衍听到外面的动静,只是垂眸,手里依旧在批阅着奏折。
待萧长瑜跪了大概三炷香后,才抬眼看向殿中跪地之人。
目光落在萧长瑜惨白的脸上,停顿半息,缓缓移开。
“说。”
萧长瑜腰背得挺多挺直,双膝跪在金砖,语声清晰落地:“儿子想废妻。
太子妃沈氏入主东宫十载,未有嫡嗣。
为了皇室绵延、储宫安稳,请求父皇同意儿臣废了沈氏太子妃位,改立育有昭宁公主、协理内宅有功的李氏为东宫正妃。”
话音落,萧长瑜俯身叩首,额头贴合冰凉金砖。
龙涎香烟气袅袅升起,一缕细烟直直攀上殿顶承尘,许久四散。
殿内沉寂良久。
帝王轻笑一声,“是觉得沈氏,占了你心爱之人的位置,才在找到借口,就迫不及待的前来?”
萧长瑜也不辩解,只说,“父皇,是儿臣的一厢情愿,都是儿臣的错,恳请父皇再成全儿臣这一次。”
萧衍望着跪在地上的储君,随手将朱笔扔到桌上,后背轻靠着龙椅。
“无子罪名太过单薄。”帝王语声平淡,“你可拟善妒、忤逆罪名,朕便于朝堂压下舆论。”
萧长瑜维持叩首着姿态,:“儿臣不愿拟其余罪名。
沈氏执掌东宫内务十年,行事守礼,规制周全,从无过失。
废妃一事,罪责归于儿臣。所有骂名,本应该儿臣一人独自承担。”
“骂名。”帝王指尖轻叩御案边沿,两下轻响,音色如同棋子落枰,“你居储位以来,除了你偏爱侧妃李氏,哪里做的不够完美。
可如今为侧妃废正妻,宠妾灭妻,你可知是多大的罪?
朝臣议你偏颇,宗室疑你心性不稳,史官自有笔墨定论,你怕是最少要遗臭个百年。”
萧长瑜听到后,脸色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嘴角勾起了一丝嘲讽,这不就父皇你想要的嘛?
好在,萧长瑜理智还尚在, “是儿臣的错,只求父皇成全。”
帝王直身起身,绕开御案缓步走近。
龙袍垂落到地面,掩去靴面金线云纹,靴尖停在萧长瑜视线正前方。
他垂眸俯视跪地亲子,凝望许久,开口出声:“朕观那些史书,见过帝王废后徇私情,却从未见过当朝太子,自请废黜原配太子妃。
你敢跪在此处,心中笃定朕会应允。”
日光从殿身高窗斜切而入,劈落半面光影,覆在萧长瑜眉眼。
“儿臣恳请父皇准奏。”
“抬头。”
萧长瑜抬眸看着帝王。
帝王背手而立,指尖在身后缓慢捻动。
他看着眼前之人,从襁褓稚童、束发皇子,到稳掌东宫储君,“朕问最后一句。废妃心意,出自你自身,无外人劝说撺掇。”
“是儿臣本心,儿臣自会向天下人说明。”
帝王收回目光,转身落座御案,提笔蘸朱砂,落笔锋利干脆,墨迹穿透纸背。
“准。”
他合上奏折,指尖轻压折痕。
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想法,很是直白的说道, “你也别怪朕狠心,朕先是皇帝,再才是你的父亲。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优秀了,朕老了。
一想到你那么年轻,在大臣百姓心中那么好,朕就寝食难安。
朕等你这一跪许久。
行事全无破绽的储君,肯为人心甘情愿落一处把柄,才可控可驭。”
帝王拿起案首吏部弹劾东宫属官结党奏折,指尖翻过纸页,放回原处:“还有沈家的事,你也别恨朕。
反正迟早都要做的事情,还不如让朕当上这个恶人,让事情提前发生,也好让朕安心。
放心,你既然做出了取舍,那些沈家的证据,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至于废妃的折子就暂时留中不发。
给你三日后悔的时间,若是到时你还不改变主意,朕才拟旨昭告朝野。
这三日,你留在居东宫自省。
至于你今日这一跪,朕敲定的不只是东宫妃位更迭,更是你往后帝王行路的心性。
等朕岁数到了,你会是下一任皇帝的。”
萧长瑜俯身叩首,“儿臣叩谢父皇指点。”
咬牙切齿的说完后,才直身起身,依礼后退三步,转身欲离。
帝王语声自身后落下:“你手上的扳指,朕记得是沈氏陪嫁旧物。”
萧长瑜脚步顿住,脊背已经挺得笔直,未曾回头。
“她赠予你的?”
“是。”
殿内静默片刻。
帝王喉头微动,欲言沈家两代入宫女子安分守拙、不结朋党、不扰朝局,只是命运弄人,可这些话语,最终萧衍尽数压下,只抬手淡淡一挥。
“去吧。”
萧长瑜抬手推门,强光扑面而来,眼睛顿时忍受不住的眨了好几下。
随着萧长瑜缓步踏出殿门,反手轻合殿门,帝王的一声重重的叹息也传了出来。
重新坐回上马车的萧长,将白玉扳指逆时针调转半圈,玉面纹路贴合掌心旧痕。
抵东宫已是午后,日影西斜,廊下梧桐影拉长铺地。
正院值守小内侍快步迎上,垂首躬身回话:“殿下,太子妃同李侧妃都在书房等候。”
萧长瑜怀中抱紧沈砚山所赠卷轴,穿过连廊,远远能透过窗纸看见屋内两道人影。
他走到书房门外,抬手轻推房门。
案上摆着一只素白釉瓷浅盘,盘内放几枚御制松仁雪凝糕,水汽浅浅飘起。
李卿月挨着沈书筠并肩坐于案侧,两人肩头挨得很近,听见推门声响一同抬眼望过来。
李卿月视线先落在萧长瑜的脸上,再看到的是他怀中的泛黄纸轴,不忍的侧过头。
沈书筠端坐案前,一身素色常服,手边整齐码放三本账目册。
紫檀算盘卡在案沿固定位置,坐姿刻板端正,腰背绷得笔直,指尖方才还搭在算珠上,听见推门动静便停了拨珠动作。
沈书筠抬眼。
视线先落在李卿月脸上,再转头看向门外,看着那熟悉的卷轴,手指下意识扣紧算盘木框。
萧长瑜落座案侧空位,语一字不差复述着所有事情。
讲到沈砚山坦言家世单薄护不住女儿,字字皆是亏欠时,沈书筠指尖重重往下一按,算珠连片相撞,一串脆响在屋内散开。
再到会等她,沈书筠才抬手将整副算盘放下,拿过卷轴,平放膝头缓缓展开。
纸面泛黄老旧,笔墨沉淀十余年。
她看清笔势起落,“清”字三点水刻意顿笔蓄力,“流”字末笔舒展缓收,是她学着父亲数十年不改的书写习惯。
往昔回忆涌上心头,沈书筠只能低头卷好纸轴,放好后又掩饰的端起热茶,小口的喝着。
随着温热茶水入喉,眼眶的热意才消退。
收好眼里的情绪后,沈书筠才看向二人,语声平直刻板,没有多余起伏:
“准了便好。
三日时限,刚好够让我的人按账目清点物件,逐项登记造册,不会遗失零碎器物。”
不知何时坐在沈书筠身边的李卿月,扭过脸轻轻贴住沈书筠的胳膊,目光落在那幅卷轴侧边,立身甘作山中清流,处世不随世上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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