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和煦,院外积雪消融大半,地面青石带着微微湿润的凉意。
楚晏清立在书房廊下,指尖捏着一卷闲书,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前方主院方向。
隔着几重花木,他能清晰看见窗下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卿月安静立在一侧,低头听着安乐说话,姿态松弛,眉眼柔和。
安乐侧身对着她,唇角带着敞亮的笑意,抬手随意比划着什么,神态鲜活又自在。
两人靠得极近,氛围松弛又亲昵,是一种他从未在卿月身上见过的、全然放松的相处状态。
楚晏清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纹路,眼底惯有的散漫笑意淡了些许。
心底涌上来一阵很淡、却极为清晰的酸涩妒意。
这种情绪带直白通透,没有偏执,没有阴翳,只是单纯的占有欲作祟。
他深爱卿月,这个人就是他灰暗贫瘠岁月里唯一的执念,是他笃定一生归属的人。
在他的认知里,卿月从头到尾都属于他。
可他比谁都清楚,爱从来不是圈禁,不是独占式的捆绑。
前世现代的三观刻在骨子里,他太明白独处孤僻、心事深埋的滋味。
卿月性子太静,太内敛,常年寡言自持,万事习惯自己消化,从不向外袒露脆弱。
她前面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目光、所有的事情,长久以来都只围着他一个人转。
她的世界太小,小到只剩他一人。
男女有别,分寸界限永远横在两人之间。
很多女儿家的细碎心事、柔软情绪、难言的委屈,她永远不会、也不便同他言说。
她在他面前,永远会下意识维持冷静,懂事的模样,永远藏起自己的私念与情绪。
楚晏清看着窗下笑眼明媚的两人,眼底情绪沉沉浅浅,最终尽数化为纵容。
他可以独占她的心意,却不想禁锢她的世界。
安乐性子鲜活坦荡、爱恨直白、心性纯粹,是这冰冷府邸里身份足够,也对卿月唯二没有坏心思的人。
最关键的是能让常年沉静自持的卿月卸下所有防备,轻松说笑,自在相伴,是一件难得的好事。
他压下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占有醋意,唇角重新勾起慵懒随性的笑意。
他不会阻止,不会插手,更不会刻意疏离拆分她们的相处。
他尊重卿月的所有社交,尊重她的所有情绪出口,尊重她除了自己之外,难得的一份真心情谊。
他笃定卿月的心,从来笃定。
所以他愿意纵容,愿意成全,愿意看着一向安静孤冷的姑娘,拥有一个可以无话不谈、同性相依的知心姐妹。
庭院风轻日暖,花木微动。
窗内是卿月与安乐松弛亲密的朝夕相伴,廊外是楚晏清安静伫立的目送与成全。
他心悦她,偏爱她,占有她,却也理智通透,温柔自持。
只要她安稳开心,心底不再只剩沉寂,这点微不足道的嫉妒,根本不值一提。
二十多年的时间,足够他忘记很多事情,让他变成他自己都厌恶之人。
好在,他能在有关卿月的事情上,维持得住他的本性,成为真正的楚宴清。
腊月尾声,连日暖阳烘透庭院积雪。
青石地砖表层化水,入夜便凝出一层薄冰,映着廊下整齐垂落的朱红宫灯,碎光错落。
质子府的年俗简单清净,宫人每日定时清扫庭落、更换厅内供花、擦拭窗棂,没有宫廷宗室络绎不绝的访客,也没有繁复无休止的宴饮。
楚晏清日日待在前院书房。
窗扉常年敞开,他半倚书案,手肘撑着案面,指间把玩一枚温润白玉佩。
姿态松弛随意,唇角总是挂着浅浅的笑,眉眼舒展,是旁人眼中散漫随性、无牵无挂的模样。
视线平稳落向中院,静置不动。
清晨天色微亮。
卿月走出偏院,冷空气贴上面颊,带着霜雪的清冽。
安乐早已立在暖阁门外,双手背在身后,脚尖轻轻点着地面薄霜,看见卿月,立刻抬步迎上。
她掌心托着一只白瓷小碟,碟中是刚蒸好的糯米奶糕,热气微微升腾。
“趁热吃,后厨新调的配方,甜度低。”
安乐侧身与卿月并行,一同踏入暖阁。
殿内地龙温热,空气干燥,窗玻璃蒙着一层厚实的水汽。
宫人将热茶、炒干果、蜜饯逐一摆上矮几,行礼后退至外间,悄无声息。
安乐落座,抬手在水汽窗上随意画着线条。
“再过两日除夕入宫。”
“各家宗室子弟齐聚大殿,整日敬酒叙旧,客套话翻来覆去,耗得人身心疲惫。”
卿月坐下,取一块奶糕放在掌心,小口食用。
“宫中应酬向来耗费心神。”
安乐侧首看向她,指尖敲了敲窗沿木框。
“每一次宫宴,都能看见楚晏清周旋众人。”
“无论面对哪位宗室长辈,或是同龄子弟,都能接话谈笑,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前院书房内,楚晏清指间玉佩匀速转动。
耳廓轻轻一动,收纳穿庭而过的语声。
面上笑意弧度不变,眉眼舒展如初,唯有睫羽极轻的垂落半瞬,即刻抬平。
卿月轻声应答。
“他素来擅长周旋人际。”
安乐拿起一颗蜜橘,指尖剥开橘皮,橘瓣递到卿月唇边。
“太过擅长,便显得刻意。”
卿月微微张口,含住橘瓣。
安乐俯身拉开墙边木柜,一叠整齐的制衣锦缎平铺其中。
她随手抽出两匹,一匹绯红织金,一匹浅灰暗纹,摊在矮几上。
绯红锦缎被她推到卿月面前。
“给你做新岁衣。”
“配色亮,衬气色。”
浅灰料子被她随手搁置一旁。
“这匹留着。”
看样子,是给楚宴清留着的,卿月的目光看着那批布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楚晏清视线落在暖阁二人错落的身影上。
他随手摊开一册古籍,指尖搭在纸页边缘,平放静置,无翻动,无动作。
日头升至中空,庭院薄冰彻底消融,地面湿润清亮。
府中匠人抬来年祭供品,整齐摆放在中院祭台。
安乐起身,手腕轻轻勾住卿月的小臂。
“陪我。”
两人并肩行至祭台旁,垂手整理供品绸布,摆正盘盏位置,动作默契自然。
楚晏清起身走出书房,立在院前台阶之上。
双手随意背在身后,身形松弛端正,唇角笑意浅淡如常。
全程,他静立远处,未曾靠近一步。
礼毕过后,安乐牵着卿月沿长廊缓步闲走。
途经书房院前的花木步道,与台阶上的楚晏清遥遥相对。
安乐视线平直向前,睫羽平稳,目光径直掠过前方人影。
“整日守在院里,不出门,不散心。”
“所有热闹场面全靠临场演戏,私下半点鲜活气都无。”
卿月步子平稳,轻声开口。
“每个人的松弛方式不同。”
楚晏清目送两道身影转过廊角。
站立姿态未变,视线在空荡廊上停留两息,转身回入书房。
午后无风,日暖绵长。
卿月与安乐搬来书卷,坐在中院廊下翻晒。
阳光透过枝桠缝隙,落在纸页上,光斑缓缓流转。
两人低头整理书页,偶尔低声交谈,偶尔抬手拂去落在纸面的腊梅碎瓣。
整片中院敞亮通透,视野无遮。
楚晏清倚在书案前,目光横越整座庭院,落于廊下。
书页平铺案头,始终平整如初。
暮色渐沉,天边日光慢慢褪淡,宫灯逐一点亮。
暖光铺满庭院,冲淡冬夜的寒凉。
宫人送来莲子羹与蒸栗,摆放在廊下矮几。
安乐捏起一颗蒸栗,指尖剥去外壳,将嫩白栗肉递到卿月嘴边。
“今年冬日过得快。”
“院里安静,日子过得舒服。”
卿月张口咽下栗肉,抬手替她拭去指缝残留的细屑。
安乐靠着廊柱,侧脸浸在暖灯光影里。
“往年这个时辰,宫里看似热闹,实际上,我都是一个人等着天亮,极为无趣。”
卿月低头看着案上羹汤,轻轻应声,“没事,今年我陪着你。”
“谢谢姐姐”安乐靠着卿月,真诚的说道,“我很高兴,也很幸运。”
夜色愈发浓郁,城外零星爆竹声断断续续飘来,细碎短暂。
中院廊下暖意融融,两人闲谈语速舒缓,气息松弛,姿态随意亲昵。
前院书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楚晏清单手撑着下颌,坐姿慵懒,唇角笑意浅浅悬着。
他静静听着廊下温柔的语声、细碎的笑声、轻浅的动作响动。
静坐姿态始终如一,没有丝毫更改。
数息后,他指尖轻轻蹭过纸页边角。
卿月,开心就好。
夜色彻底沉定,庭院宫灯光晕柔和,把地面残雪的水汽烘得温润。
中院廊下的闲谈散得晚,安乐舍不得入夜后的松弛氛围,拉着卿月多说了许久琐碎闲话,直到夜风转凉,才挥手目送她回偏院。
卿月辞别安乐,沿着灯影缓步穿过中庭,往前院方向走。
整片府邸静得只剩风声,远处爆竹余响彻底消尽,前院书房的灯火依旧通明,窗扉半敞。
她行至书房门口,抬手轻叩两声木门。
屋内传来楚晏清的声音,语调随意,褪去了在外人面前的轻佻散漫,干净直白,带着几分久等的平淡滞闷。
“进来。”
卿月推门走入。
书房内里整洁规整,书卷堆叠有序,案头清茶微凉。
楚晏清早已收起把玩的玉佩,端正坐于书案前,没有翻书,也没有视物,目光直直落在进门的她身上。
他面上没有笑意,神色清淡,是只在卿月面前才会展露的、不加伪装的安稳模样。
卿月走近两步,立在案前一尺之外,姿态端稳。
“还没歇息?”
楚晏清视线落在她身上,语气平直,带着浅淡的不愉。
“你今晚待在中院的时间太长。”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夹带戾气,只是直白道出心底感受。
“白日整日相伴,入夜还久坐闲谈。”
卿月看着他。
“年末无事,陪着她说说话。”
楚晏清指尖轻搭在案沿,指腹轻轻蹭过木纹。
“我自小与你一处长大。”
“你从前所有空闲时辰,都在我眼前。”
“这几日,你大半心思都落在旁人身上。”
话语坦荡直白,是独属于他的吃味与不满。
卿月安静听着,神色平和, “她在府中素来孤单。”
“年末冷清,有人陪着会安稳些。”
楚晏清微微垂眼,视线落于案头空白纸页,片刻后抬眸。
“我知晓。”
“我也不曾拦你。”
“只是心里不喜。”
“很难受而已。”
他情绪收得克制,仅有语气里一丝浅淡滞闷,无多余神态起伏。
卿月沉默两息,抬手从袖口内侧,取出一只折得整齐的朱红封袋,轻轻放在书案上,推至他面前。
封袋边角平整,色泽鲜亮,是新裁的岁末红纸。
“年末压岁。”
“只给你一人。”
“收下。”
楚晏清垂眸看着那只红包,视线停驻片刻。
“给我的?”
“嗯。”卿月应声,“从小到大,我每年都给你了,今年也不例外。”
楚晏清指尖轻轻触碰到红纸表层,温度微凉。
他眼底滞闷缓缓散开,语气松弛些许。
“你倒还记得旧习惯。”
“岁岁年末,本就该如此。”卿月道,“以后,每年也都会有。”
楚晏清拿起红包,指尖捏着薄薄的封袋,没有拆开,只握在掌心。
方才久坐凝望的酸涩、心底浅浅的落空,被这熟悉的年岁仪式,慢慢抚平。
他语气恢复温和,“你倒是会哄人。”
卿月神色坦然,“没有哄你,都是真心话。”
楚晏清抬眼看她,话语比白日外放的模样踏实许多,字字真切。
“我不是不许你与她亲近。”
“我只是不习惯。”
“看你渐渐有了除我之外的相处与欢喜,总要慢慢适应。”
卿月轻轻颔首,“我知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楚晏清握着红包,坐姿稍稍松弛,眼底彻底恢复平静。
“你早些回房歇息。”
“明日除夕入宫赴宴,早起需整装。”
卿月应声,微微躬身,转身退出书房。
木门轻轻合上。
书房灯火依旧明亮。
楚晏清坐在案前,低头看着掌心朱红封袋,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纹理。
卿月,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在我每次告诫自己别这么自私,要放手,要让你自由,你却好到我一直无法做到。
我承认自己自私,永远无法做圣人。
好在,你对我也不是没有感情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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