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正式落地的第二日,质子府彻底沉入归藩筹备的沉肃氛围中。
府中下人全员再安乐的指挥下各司其职,整理远行所需全部物资,所有贵重摆件、闲余书画、奢华珍玩尽数封存入库,交由留守专人妥善保管打理。
楚晏清连日坐守前院书房,昼夜梳理全部行程细则。
他亲自核定随行过去的下人名册,敲定五辆随行车马的物资分配。
安乐最后才吩咐下人收拾关于她的个人行囊,取舍极为利落通透。
她只精选数套日常素色常服、贴身细软与简单日用物件,繁复华服、珠宝首饰、冗余配饰一概弃置不取,不增添半点旅途负重。
收拾完毕,她独自静立中院长廊,目视下人往返搬运箱笼物资,神色平和淡然,无离京怅惘,无前路焦灼。
她知道远赴北疆本就是既定归宿,无从规避,亦无需矫情感慨。
卿月终日往返前后两院,逐项核查所有细碎事务,面面俱到,不留疏漏。
她逐一检修随行每一辆车马的轮轴、车厢、绳索构件,排查所有路途崩坏隐患,确保长途颠簸之中车马稳固无忧。
同时分门别类规整全部药材,将外伤止血、解毒祛毒、驱寒固本、舒缓内伤的药包单独分装,放置于随手可取的应急位置。
日暮时分,三人齐聚中院暖阁,敲定最后一程行程与安防规制。
烛火轻轻摇曳,室内静谧清宁,无半句无关闲言。
楚晏清指尖轻叩木桌,条理十分清晰。
“明日辰时准时启程,一切都安排好了。”
安乐抬眸轻声询问。
“宫中派遣的随行武将,何时到府就位?”
“今夜戌时抵达。”楚晏清应声作答,字句平实,“藩王世子归藩省亲,是朝廷既定规制,照例配备禁军仪仗随行护行。
名分上是护卫仪仗,实质全程监管行程轨迹、驻宿动静,所有行进节奏皆由朝廷武将把控。”
安乐垂眸斟茶,“知道了。”
话音落定,楚晏清视线落向身侧的卿月,语声郑重,“前路荒险莫测,刺杀伏击必然层出不穷。
无论遭遇何等危急战局,你轻易别出手,除非极度危险的时候。”
卿月微微颔首,“明白。”
安乐静坐旁听,知道楚宴清说话的深意,默然开口。“我会全程安分坐守车中,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三人将路途风险尽数敲定后,暖阁会面落幕,府内所有筹备事宜彻底收尾,只待次日启程。
戌时末,深夜长街传来整齐沉厚的甲胄踏步之声,金属碰撞的细碎清响穿透深夜静谧,响彻整座府邸内外。
值守仆人快步入内通传,朝廷钦点随行将领林骁,已带队抵达府外待命。
三人同步移步前厅,夜风穿门涌入,裹挟着深夜寒凉,扫过厅堂梁柱。
台阶之下,林骁身披全套玄铁重甲,身姿魁梧挺拔,肩甲规整,腰佩制式长刀,面容肃穆端严,周身尽是军旅肃杀之气。
其身后三十名禁军士兵列队肃立,站位整齐划一,阵型严丝合缝,气息凛冽厚重。
沿街排布的随行仪仗车马数量合规、规制中正,不多不少,既撑得起藩王世子归藩的体面仪仗,又处处锁死自由度,暗藏朝廷严密监控的管束深意。
林骁躬身行制式军礼,声线沉厚规整,不含半分私绪。
“末将林骁,奉旨护送世子、公主远赴北疆归藩省亲,沿途安防、驻宿、路线调度,尽听朝廷规制,全程护佑路途安稳。”
楚晏清立于台阶之上,面上浮起外人熟知的浅淡笑意,姿态松弛有度,分寸得当,完美维持着京中一贯的随性模样。
“有劳将军一路辛劳。”
两句简短寒暄过后,林骁即刻履职布防,全方位把控府邸外围所有动静,不留半点视野死角与活动空隙。
前厅灯影明暗错落,安乐侧立低语,心境清明透彻。
“自此启程,我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行一止,尽数落在朝廷眼线之下,再无半分自主余地。”
卿月微微点头,神色“静观其变即可。”
一夜安稳休整,无杂事惊扰,无突发异动。
次日辰时,天光破晓,晨光亮彻京城长街,薄雾散尽,天色清明。
整支出行队伍整装齐备,阵型肃整肃穆,排布规整有序,静待启程号令。
楚晏清率先踏出府门,安乐、卿月紧随其后。
规制主车车厢宽阔厚重,木质紧实,帷帘厚实,空间敞亮密闭,足以隔绝外界声响视线,适配千里长途安稳乘坐。
楚晏清抬手掀开深色遮光车帘,语声平和稳妥。
“前路多荒僻险山、颠簸山道,我们三人同乘主车,集中相守,彼此照应,自保最是稳妥。”
安乐率先登车,落座车厢西侧,身姿安然。
卿月入车坐于东侧,脊背挺直,沉静内敛。
楚晏清居中坐定,三人各守一方方位,间距得体,举止克制有度。
车帘缓缓落下,彻底隔绝外界天光、人声与动静。
车轮平稳滚动,车马缓缓驶离驻守两月的质子府长街,穿过京城规整街巷,驶出皇城正门,正式向西而行,奔赴千里之外的北疆地界。
出城之初,官道平坦宽阔,沿途村镇连绵错落,商旅往来络绎不绝,乡野耕作人影随处可见,人间烟火绵长平和,冲淡了远行的沉肃。
车厢之内氛围松弛恬淡,三人闲谈路途规制,预判抵达北疆后的宗族局势与朝堂桎梏。
安乐指尖轻滑软垫布料,轻声开口,条理清晰。
“每日行进路线、落脚宿营地点,全部由林骁全权定夺,我们无权干涉。
入夜之后,全队严禁私自异动,每间隔固定时辰,他便会遣人快马传书,向朝中报备完整行程踪迹。”
楚宴清嘴角带着一丝嘲讽,“朝堂要的从来不是护行安稳,而是全程可控。我们的每一步行踪,都需要牢牢攥在皇权视线之中。”
安乐抬眸看向密闭厚实的车壁,“镇北王府内部派系盘踞多年,庶支子弟深耕藩地势力,苦心筹谋多年。
你若成功归藩袭爵,直接断绝了他们所有夺权翻盘的念想,他们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的让你回去的。”
楚晏清直白道,“权势根基与毕生野心落空,极致的贪念与不甘,足以让人摒弃法度、漠视罪名,铤而走险是必然结果。”
卿月透过帘缝细窄空隙,望向飞速倒退的京郊原野,“前路皆是无人管控的荒险地界,真正的杀机现在才开始。”
午后日头炽烈高悬,暑气蒸腾,队伍驶入狭窄幽深的深山山道。
两侧山壁陡峭高耸,密林层层覆顶,浓荫遮蔽日光,整条山道笼罩在暗沉阴翳之中。
周遭山野死寂沉沉,不闻鸟兽啼鸣,压抑紧绷的氛围无声蔓延。
前路探路护卫骤然勒马驻足,抬手打出急促停驻手势,整支出行队伍瞬间停滞,鸦雀无声。
下一瞬,两侧密林骤然炸起密集刺耳的破空锐响。
成片淬毒箭矢斜掠俯冲而出,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精准覆盖整条山道,所有落点尽数围堵主车前后要害,封死所有进退路线。
护卫统领厉声高喝,声线清亮有力。
“结盾御敌!死守主车!”
二十名府中旧部护卫迅速翻身下马,瞬息结成合围阵型,玄铁盾牌层层交叠紧扣,严丝合缝护住主车周身,不留半点攻防空隙。
密集箭雨狠狠撞击盾面,连绵金属脆响连绵回荡山谷,断箭碎木纷飞四溅,剩余未能命中的箭镞深深扎入路旁土层与树干,箭尾持续震颤不止。
密林深处,数十名蒙面黑衣死士弃弓提刃,顺着陡峭山坡迅猛俯冲,身法悍厉决绝,目标单一明确,直奔主车突进破防。
外部剧烈的奔跑冲撞、兵刃交锋带动车身微微震颤。
在车内的三人,都无半分慌乱失态。
府中护卫死守合围阵型,寸步不退,全力格挡所有近身攻势。
外围禁军持枪列阵,封堵山林退路,分区清剿逃窜零散刺客,层层压缩敌方活动空间。
半刻钟激战过后,伏兵攻势彻底耗尽。
残余死士看清防线无从突破,深知此行无功,尽数折返密林深处,转瞬匿形无踪,不留踪迹。
山道之上遍布断箭残刃、破损兵刃碎片,斑驳血迹浸染碎石泥土,干燥的空气之中浮动着淡淡的血腥气。
护卫统领立于车帘外躬身回话,声线带着战后厮杀的微哑疲惫。
“世子,伏杀已尽数肃清。我方仅有两名护卫轻微擦伤,车马完好无损,队伍可即刻继续行进。”
“启程。” 楚晏清语声平稳的说道。
车轮再度滚动,队伍缓缓驶入更深的荒岭腹地,前路愈发偏僻险绝。
安乐神色有些浓重,“他们敢在朝廷禁军仪仗随行的公开路途上截杀,早已将忤逆谋逆的重罪置之度外,不顾一切只求阻拦你归藩掌权。”
楚晏清早就看透人心利弊,“极致的夺权执念,足以压下所有生死利弊、罪名顾忌。”
自此西行千里,前路再无一日安宁平和。
林间暗箭偷袭、山石滚落封路、深夜翻墙潜袭、纵火扰营乱局,各类截杀手段轮番更迭,花样百出,所有攻势目标始终锁定主车,从未偏移半分。
一众刺客尽数蒙面掩貌,身份隐秘,一旦落败身陷重围,便即刻自尽封口,绝不留活口,不留给朝廷半点追查线索与溯源破绽。
随行将领林骁昼夜心神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反复细化禁军轮岗布防,严控每一处驻宿地形,逐寸排查周遭山林、暗处、死角隐患,穷尽所能追查幕后主使,但终究线索全无,无从溯源。
连绵不断的缠斗与戒备之中,府中护卫轻伤、擦伤人数日渐增多,禁军兵卒亦有数人陆续负伤,整支队伍的体力、精力、战力持续消耗折损,紧绷的氛围日夜不散。
每一次突袭骤然降临,车厢剧烈摇晃震颤,杀伐嘶吼、兵刃交击之声近在咫尺,生死危机转瞬即至。
安乐从最初的短暂紧绷,历经数次生死变局后愈发沉静坦然,始终安坐车中,恪守分寸,默默守好自身位置,不添任何负担。
卿月始终恪守临行叮嘱,哪怕战局濒临绝境、杀机近在咫尺,依旧压下所有出手的念头,全程隐忍蛰伏。
她只在每一次战事彻底落幕之后,默默清点整理药箱,规整车厢散乱物件,维系车内安稳秩序,不动声色稳住后方。
漫漫荒途无尽延伸,沿途地貌彻底改换。
南疆温润秀美的山林地貌尽数远去,视野变得辽阔苍茫。
连绵戈壁群山取代葱郁林木,土地苍黄干裂,寸草稀疏,凛冽北风穿野而过,卷动满地细沙与枯草。
天地之间尽是北疆独有的荒寒萧瑟气息,沿途人烟彻底绝迹,只剩无边旷野与迢迢远山,荒凉无垠。
临近北疆边境的深夜,夜色漆黑无月,天幕沉暗,星光尽隐。
队伍行经最后一道扼守要道的山谷隘口,谷中风势狂烈呼啸,穿膛而过,寒意刺骨。
百余余名黑衣死士合围突袭,攻势悍厉决绝,全员舍命冲击护卫阵型,招招致命,不惜损耗全部人力。
兵刃交击的轰鸣震彻整条幽深山谷,贴身缠斗惨烈至极。
护卫阵型几度濒临溃散,防线步步收缩,多名护卫重伤倒地,局势岌岌可危。
车厢剧烈晃动不止,凛冽夜风裹挟浓重的血腥味渗入帘内,肃杀之气萦绕不散。
安乐端坐原位,历经一路杀伐,早已宠辱不惊,不见丝毫慌乱。
卿月眸光微微沉敛,身形顺势坐直。
楚晏清静坐车厢中央,默然静待战局自行终结。
良久,最后一批死士尽数殒命山谷,这场全程最惨烈的深夜突袭彻底平息,只剩淡淡血腥气随风飘荡。
队伍缓缓驶出山谷隘口,辽阔无垠的北疆旷野彻底铺展眼前。
安乐抬眸望向窗外荒芜苍茫的大地,不禁感叹道,“北疆,我们终于到了。”
楚晏清抬手掀开整片厚重车帘,凛冽长风尽数灌入车厢,拂动衣袍边角,猎猎作响。
神色无半分抵达终点的松弛与喜悦。“之前的不过是小儿伎俩。真正的博弈,现在才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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