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了解他了。
这话头一起,接下来就是那些掏心掏肺的表白。
她不想听。
至少现在不想。
时机不合适。
太过轻易得到的往往不会被珍惜。
她连忙伸出那只没被他拉着的手,按在他嘴上,掌心贴着他的唇。
“可以先别说这些了吗?”
她轻声说,眼里带着点近乎恳求的疲倦,“我现在好乱。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康熙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抵抗和挣扎,没再逼。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唇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
来日方长。
她醒了,往后他有的是时间,既然她不想听,那他就把那些话证明给她看。
卿月见他点头,却没把手收回来。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手指动了动,在他脸上捏了两下。
指尖下是温热的皮肤,带着胡茬微微的刺感。
“热的。”她喃喃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疼吗?”
康熙任她捏着,一点没躲。
他是皇帝,从没人敢这样碰他的脸。
可她捏了,他就由着她捏。
他摇了摇头。
卿月看着他摇头,眼里那点光暗下去。
她收回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果真是在做梦。可人死了,在地狱里还有资格做这样的美梦吗?”
康熙心头猛地一抽。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以为她死了。
他做的那些,在她眼里,只配出现在美梦里,还是地狱里。
他鼻子发酸,喉咙堵得厉害。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那只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然后翻过来,让她掌心朝上,带着她的手,重重地扇在自己脸上。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里炸开。
卿月愣住了。
她的手心火辣辣的,而他的左颊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清清楚楚,五根指印像烙上去似的。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康熙却跟没事人一样,偏过头,朝外头扬声吩咐:“把药端进来。”
梁九功应声推门,端着药碗进来,一眼看见皇上脸上的红印,脚下一软,差点把碗摔了。
他什么也不敢问,低着头把碗搁在床边的矮几上,退了出去。
卿月还没回过神。
她看着康熙端起碗,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她的目光还钉在他脸上那个红印上,嘴唇机械地张开,把药咽了下去。
一勺,又一勺。
她像个被抽去了魂的木偶,由着他一勺一勺地把那碗苦药全喂进了她嘴里。
药的苦味在舌根化开,可她仿佛尝不出来。
满脑子都是那一声脆响,和他脸上那个慢慢变深的掌印。
卿月知道这一巴掌是苦肉计。
跟她吐血、装昏迷,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他也在赌她心软。
若她真是一门心思扑在康熙身上的痴情女子,这一巴掌落下去,她该心疼得比自己受伤了还难受,什么委屈、什么怨恨,全被这一声响扇没了。
可惜,她心里只想着比过他,该如何再不动声色地还回去。
康熙却不知道她这些盘算。
他只知道此刻脸上火辣辣的疼,让他彻底清醒了。
自从王太医救回人的那一刻,他一直有些恍惚,总觉得是他太累,熬了两天两夜熬出来的幻影。
可这一巴掌下去,指印浮上来,疼得真真切切。
不是梦。
她真的醒了。
有温度,有生机的,在他面前。
康熙看着卿月还愣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没回过神。
那副模样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愉悦。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唇贴着那点微凉的皮肤,声音带着不自觉染上的宠溺:“不是做梦。放心。”
卿月艰难地维持着睁眼的动作,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可眼皮沉得厉害,才醒过来的人,身子还虚着。
康熙看出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又说:“睡吧。我会陪着你,等醒来保证还能看到我。”
卿月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去,像是真的撑不住睡着了。
康熙盯了她好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来回瞄。
她的胸口平稳起伏,眉间没有拧紧,确实是睡了,不是又昏过去。
他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然后他发觉自己的手被反握住了。
她的手指松松地搭在他掌心里,没什么力气,可确实圈着他。
就那一下,康熙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记,软得发酸。
这女人,傻乎乎的。
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醒过来还还是攥着他的手。
她向来不聪明,心思又重,一钻牛角尖就出不来。
可她钻牛角尖的由头,说到底还是太把他当回事。
反正从第一次见她起就不聪明。
后面又得到他的庇护,进宫十多年了还是没长进。
如今吃了这么大的亏,也还是没有变聪明。
换了旁人,就算真被他当做替代品,也只会把查到的东西烂在肚子里,面上一点不露,然后拐弯抹角地试探他。
再狠一点的,甚至能拿这件事做筹码,模仿赫舍里氏皇后,把自己卖个最好的价钱。
可她呢?
她直接闹出这么大一出,把自己往死里折腾,就为了听他一句真话。
若换了别的女人,他不会相信,甚至会怀疑。
可她是卿月,向来不聪明一心只有自己的傻姑娘。
而且他就是喜欢她这样。
喜欢她不会权衡利弊,不会瞻前顾后,喜欢她那份不管不顾的劲头。
她的爱从来不藏着掖着,像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下来,躲都躲不开。
他身边的人,个个都在算计,个个都在揣摩圣意。
只有她,从头到尾就想要他这个人,要他那颗早就冰冷的心。
蠢是蠢了点,可蠢得让他心头发烫。
他攥紧了她的手,把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压下去。
眼前最要紧的,是处理敢算计她的人。
他怎么会因为这个怨她。
要怨,也该怨那些在背后捣鬼的人。
康熙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卿月安静的睡颜上,心里的账一笔一笔翻出来。
赫舍里氏一族。
他原本看在太子和已故皇后的份上,想放他们一马。
皇后与他感情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深刻,当年他俩不过是一条船上的人,她做她的皇后,他做他的皇帝,各取所需罢了。
只是,皇后毕竟陪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候,又拼命替他生了保成,他难免存在些亏欠。
加上太子的缘故,所以他给了赫舍里氏一族体面,让他们继续做太子的外家,继续享受这份荣光。
可他们做了什么?
把一个好好的姑娘当牲口一样灌药,塞进宫里当棋子,还想用完了就扔。
这次,趁着他顾不上的时候,差点要了她的命。
想着,康熙的眼神就沉下来。
这一笔一笔的账,他都记着。
之前她命悬一线,他没精力去料理那些人。
现在她醒了,该是他清算的时候了。
无独有偶,拥有相同想法的还有一个。
在卿月醒后不到一炷香,胤礽就知道了。
他是太子,再怎么被康熙监控着,消息网也比旁人快上几步。
小太监禀报时,他手里的茶盏“咔”地搁在案上,人已经高兴站了起来,随即又硬生生坐回去。
皇阿玛让他别去。
他不能去。
去了就是抗旨,就是给姨母添堵。
所以,胤礽就坐回去,闭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禁回想起了那天。
当时,他正在看书,结果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一抬起头来,果真就看到了姨母。
她提着一只紫檀木食盒走进来,不大,搁在桌上。
很异常的穿得素净,霜色的衣袍衬得脸有些白,眼睛底下也有点发青。
他难免有些担忧,正准备开口,就听到姨母头一次那么严肃的叫着他,“胤礽”。
被叫大名的他,难免有些茫然。
就看到姨母,走在他面前,把食盒盖子掀开,从里头端出一只青瓷碗。
碗里的药汁黑沉沉的,冒着丝丝白气,苦味散开来,混着点说不清的涩。
她把碗放在他面前,退后半步。
“这是我亲手熬的。”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慢,“见血封喉的毒药,但我想让你喝。”
书房里顿时静极了。
案上的烛火被穿堂风带得晃了晃,在姨母脸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影。
胤礽看着那碗药,眼前却忽然涌出另一幅画面。
那年他九岁。
地动来得毫无征兆,殿宇摇晃,砖瓦倾塌。
他吓得僵在原地,一根横梁从头顶砸下来。
是姨母扑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怀里。
横梁砸在她身上,他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听见她闷哼了一声,然后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脖颈淌下来,滴在他额头上。
他伸手去摸,摸了一手红。
明明她伤得很重,可她只知道把他抱得死紧,嘴里说着“保成别怕,姨母在”。
再然后,他就跟在后面抱着姨母的皇阿玛跑着,走进才搭建出来的帐篷内。
然后在恍惚之中,他听见太医低声说:“……有孕,不足两月……孩子保不住了。而且……怕以后难以有孕。”
康熙转头看见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厉色:“保成,出去。”
他没动。
他站在门边,眼睛盯在姨母身上。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半睁着,像在找什么人。
他冲过去,攥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反握住了他,攥得很紧。
“保成。”康熙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沉了,“出去。”
他摇了摇头。
他不走。
姨母在流血,姨母还在疼,他不放心,也不能能走。
他走了,姨母醒来找不到他怎么办。
康熙看了他一眼,没再赶他。
也许是因为康熙他自己也站在那儿没动,眼睛也一直盯着榻上的人。
姨母流了多少血,他算不清。
他只记得那块榻上的褥子被血浸透了,宫人换了三回。
他只记得姨母的嘴唇越来越白,手却一直攥着他的,始终没有松开。
他只记得后来太医说“命保住了,但娘娘以后恐怕不能再有孕了”的时候,康熙的背影僵了一。
而他自己的另一手,被自己攥的生疼,那点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姨母也还活着。
后来他才知道,赫舍里家在她进宫前就给她灌了药,让她这辈子都难有身孕。
那个孩子是万中无一的侥幸,因为就他砸没了。
他长大后查到这些的时候,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亮。
他去姨母,说要给她一个交代。
可姨母阻止了,语重心长的和他说了好些话,让他什么都不要做。
他答应了,为了他自己,也为了姨母。
可他心里知道,他欠姨母的不止一个孩子。
他那时就发过誓,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没能尽的孝,他来尽。
往后的日子,他会比以前一样还用心的保护着姨母,哪怕需要他的命。
所以,他没有任何思考,直接端起那碗药,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灌进喉咙,苦得发涩,沿着食道一路烧下去。
他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清脆一响。
他头一次学着姨母,不合规矩的拿袖口,擦了擦嘴角,面露笑容的看向她。
她的眼睛睁大了些,像是没料到他喝得这么干脆。
“姨母让我喝,我就喝。”他说,声音很平静,说着自己的真心话,“姨母若想要保成的命,拿去便是。”
卿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不问问为什么?”
胤礽摇了摇头。
他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可他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微微俯下身来,让她不用仰头看他。
“我知道姨母不会害我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姨母,不管什么事,你都可以和我说,我什么事都会替您去的。”
哪怕是让我死。
所以,别做这么危险的事,我可以自己喝的,不牵连到你的那种。
卿月抬手,在他额角轻轻拍了拍,和小时候一样。
她的手凉凉的,贴在他额上只一瞬就收了回去。
“去歇着吧。”她说。
胤礽点了点头。
他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书案旁,整个人被黑暗淹没着。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
再然后,他也没走到寝宫,药劲就上来了。
紧接着脚下发软,眼前发花,他扶着廊柱慢慢滑下去,最后一点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
希望阿玛不要找姨母的事,是他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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