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到了经筵讲读日。
邺帝坐在龙椅上,听着讲官们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眼底却难掩倦意,索然无味,终究不如陆砚舟讲得有意思。
上回的田赋改革是个良策,可惜缺少合适的推行人。
又一个讲官讲完,不等邺帝点名,下一位出列者,竟然是陆砚舟。
邺帝目光微亮,顿时来了兴致。
陆砚舟出任经筵讲官,主要为了搞事情,贺家势力庞大,想让他们伤筋动骨,就得拉大理寺卿下马。
官位太低就是麻烦,只能借势。
陆砚舟站在讲席上,从容开口:“《礼记·王制》有云:凡听五刑之讼,必原父子之亲,立君臣之义以权之,又《论语》言,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
“先贤垂训,字字千钧,皆在告诫后世,治国理政,必先明正刑狱。”
“我朝开国日久,三司历年断案成例堆积如山,皆为治世明证,然卷宗浩繁,若不加整理,恐年深日久多有散失,后世官员无从稽考学习。”
邺帝目光如炬的盯着陆砚舟。
寻常经筵讲读,无不避开党争势力与朝堂矛盾,只谈些四平八稳的治国之道。
他倒好,次次都直戳朝堂痛处。
三司的卷宗里,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满朝文武谁不清楚?
没事提起这个,不是存心把人往死里得罪?
听闻他前阵子遭遇杀手,能活着,真不容易。
邺帝暗暗心疼看重的臣子一秒,顺着话头问:“陆爱卿,以为如何?”
称呼从“修撰”改成“爱卿”,明确表达出帝王对臣子的体恤和偏爱。
殿内群臣心思各异,陆修撰得了陛下青眼。
羡慕不来,谁敢触怒朝堂势力,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陆修撰不是一般人,当真好气魄。
陆砚舟没空揣摩众臣的心思,拱手道:
“臣恳请陛下降旨,准许翰林院牵头,纂修《大邺刑狱志》,将开国以来三法司所有判例、量刑尺度及秋审档案悉数汇总编纂。”
“此举一则可彰显我朝盛世治绩,规整国法,二则亦能为后世法司官员立下规矩,警醒他们敬畏法度,秉公断案。”
邺帝早想整顿三司,当即抬手一挥:
“准!特任翰林院修撰陆砚舟为《大邺刑狱志》总纂官,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皇令一下,三司的老油条各怀心思,暗暗揣测圣意。
陛下是啥意思?
单纯为了修书立传,还是想借题发挥?
大部分官员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冷眼旁观,陆砚舟区区一个六品修撰,能掀起什么风浪?
朝堂上,从来不缺满腔热血又不知死活的愣头青,结局要么磨平棱角,沦为同流合污者,要么被彻底边缘化,甚至被各方势力联手绞杀。
陆砚舟的结局,想必也是如此。
可惜了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陆砚舟无视群臣投来的各色目光,得了皇令,趁大理寺还没反应过来,带着翰林院编修们,直接去了大理寺的卷宗库。
大理寺官员各个一脸铁青,百般推诿。
陆砚舟只冷冷抛下一句:“陛下有旨,三司须全力配合,诸位大人若是不交,便是抗旨。”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历年积压的刑狱案卷,被一箱箱的抬进翰林院。
翰林官们都知道陆砚舟受人排挤,可有皇令在,必须完成差事,不愿与陆砚舟交好,却也不敢轻易得罪他。
陆砚舟无所谓,修书是面上差事,真正的目的,是从宗卷里收集大理寺卿贺仁的罪证。
贺仁的胆子真不小,兴许是有恃无恐,细细翻看下来,不少卷宗都存在问题。
陆砚舟摘抄每一次大理寺篡改量刑,驳回人命案的笔墨痕迹。
许是陆砚舟的举动,又触怒了贺家。
当天散值,再次遭遇刺杀。
杀手有三个,武力一等一的好。
三人配合默契,招招直逼要害,刀光剑影,无声封死退路。
让陆砚舟意外的是,二虎的身手比在镖局时展露出来的要高得多,显然,他之前一直在隐藏实力。
从他护主的态度与对敌时的路数,绝非贺家的死士。
三名杀手再次失败阵亡。
“陆大人,你没事吧?”二虎赶紧借着查看伤势的由头,双手快速在他身上摸索,试图找出信物。
“离我远点。”陆砚舟不喜欢旁人靠近,眉头微不可察的一皱,冷冷隔开他的手。
二虎方才似乎碰到了一块硬物,像是玉佩,还没来得及取出来,便被隔开,正想强行去拿,一把匕首无声无息抵上他的脖子。
陆砚舟的声音冷得像结了一层冰霜。
“再靠近一点,死!”
二虎不敢乱动,连忙解释:“陆大人,我只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没事便好,不然,回去不好跟郡主交代。”
陆砚舟神色清冷,吐出几个字:“赶车,回府。”
二虎缓缓后退,避开匕首,坐到车厢外,老老实实赶车。
心里暗叫可惜,就差一点,就能确认陆砚舟怀里放着的东西是不是信物。
得想个什么法子,才能搜他的身?
完成任务的希望就在眼前,必须拼一把。
有姜饱饱在,二虎平时不敢踏足主院,为了完成任务,连暗卫压箱底的功夫都使了出来。
二虎屏息凝神,将气息压到最低,悄悄潜入主院,隐藏在浴房的暗角。
等陆砚舟沐浴褪下衣衫,身上的东西总会取下来,届时便能看清楚。
却不想,先进浴房的人是姜饱饱。
二虎心里纠结得要死,自幼在暗卫营长大,性情早被磨得冷淡,骨子里刻着的第一条铁律就是,必须完成任务。
但是,偷看女子沐浴是不是不好?
当然,他又不是没看过,从前执行任务时,别说洗澡,就是当面翻云覆雨,眼皮都不带眨一下,这是暗卫训练出来的基本素养。
二虎藏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呼吸压到最低,准备当个木柱子。
实际上,是他想太多。
姜饱饱刚踏进浴房,就察觉到有人,三两步闪到二虎跟前,揪起来就是一顿揍。
“藏哪里不好?偏藏浴室,还真会挑地方,不揍你一顿,不知道花儿为啥这样红!”
二虎抱头鼠窜:“郡主别打了,我就想看看陆大人……”
姜饱饱打得更凶:“还敢看我家阿砚?”
陆砚舟听到动静,加入围殴行列:“敢偷看我家夫人沐浴,眼睛是不是不想要?”
二虎鼻青脸肿的蹲在地上,模样要多惨有多惨。
姜饱饱双手抱胸,睨着他:“说吧,你混进郡主府当护卫,目的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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