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狼刀斩杀生灵无数，刀身内部积聚了死气和怨气。这些杂质如果长期不加清理，会反噬刀主的神智。
淬刀，需要将刀置于灵气冲击最猛烈的位置，不能有建筑物遮挡，必须地势极高，且处于灵气汇聚的中心节点。
楚沐尘抬起头，视线穿过错落的房屋屋顶，看向观潮城的正中心，那里矗立着一座高塔。
摘星塔高百丈，直插云霄，是整座城池的最高建筑，也是护城大阵的核心中枢。潮汐登陆时，那里的灵气冲击必然最为猛烈。
街道上修士摩肩接踵，遇到挡路的修士，楚沐尘没有偏转方向避让。
肩膀向前挺出，直接撞击，几名低阶散修被撞得失去平衡，向后倒退。
刚想破口大骂，抬头看到楚沐尘斗笠下毫无生气的眼神，以及背后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布包。
散修们将脏话咽回肚子，默默让开道路。
一个时辰后，城门外。
顾清源背着竹编书箱，顺着人流走到收费木桌前。
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顾清源将手伸进袖口，摸出一块凡俗界流通的碎银，重量约莫一两。
“凡人，不修行。”顾清源开口说明。
执事散发出一缕神识，在顾清源身上扫过。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丹田空虚，经脉闭塞，确实是凡人无疑。
观潮城的规矩，凡人入城不收灵石，只收世俗银钱。因为凡人无法吸收天地灵气，在潮汐期间不会占用城内的修炼资源。
执事伸手将碎银收入木盒中，挥手放行。
进入城中，顾清源缓慢走着，打量周遭环境。
东海吹来的海风带有明显的咸腥味，数十万人聚集在此地，散发出汗液蒸发的酸臭味。街道两旁丹药铺炉火燃烧，飘出刺鼻的药草气味。
但顾清源在这些繁杂的气味混合体中，捕捉到了一种隐蔽的味道。
它夹杂着泥土的腥气，火焰煅烧过的焦糊味，以及陈年血液干涸后特有的铁锈味。
人流从身侧经过，顾清源闭上眼睛，排除视觉的干扰，集中嗅觉去分辨气味的来源。
这种味道，非常熟悉。
大漠边缘的太平客栈，那面引人陷入贪婪幻境的窥心镜，散发过这种味道。
坊市千机茶馆，让人强行吐露真言的漏底铜壶，同样散发过这种味道。
不过气味微弱到几乎被海腥味和灵气压迫感掩盖，如果不是之前近距离接触过同源的物件，将其气味特征记录在神魂之中，根本无法察觉。
味道虽然淡，但分布的状态却有些反常。
无论风向如何改变，街道上的人流如何走动，这股血火铜锈的味道，始终悬浮在周遭的每一个角落。
顾清源抬起头，视线顺着街道延伸的方向，穿过前方一排排木楼屋顶，看向观潮城的中心区域，整座城池地势最高的地方。
摘星塔。
塔基占地百亩，呈八边形。塔身由玄武岩砌筑，共九十九层。塔顶高出云层，有一个露天平台。
平台正上方，悬挂着一口镇海铜钟。
楚沐尘停下脚步，前方是一处露天广场。
正中央竖立着一根高约十五丈的圆形石柱，柱面大约半丈见方，刚好足够一人盘腿打坐。
这根石柱的作用，原本是用来悬挂城主府发布的告示或者阵法节点，现在告示被撤下。
石柱高出周围所有建筑，没有任何遮挡物，可以直接迎接来自东海的灵气潮汐冲击，正是淬刀的绝佳位置。
石柱下方盘腿坐着五名修士，皆身穿蓝色道袍，袖口绣着海浪图案。从服饰特征判断，是附近海域中型宗门海月宗的内门弟子。
五人占据了石柱周围一丈的范围，地面上布置了四面蓝色的阵旗，形成一个简单的防御预警阵法。
楚沐尘跨过边界，触碰到阵法范围。
阵旗表面亮起微弱的蓝光，五名海月宗修士同时睁开眼睛。
“退出去。”坐在正中间的修士开口，筑基中期修为，“此地已被我海月宗占下。”
语气强硬，带有宗门弟子的底气。
“石柱，我要用。”
五名修士闻言脸色一沉，中间的修士站起身，呛啷一声拔出长剑。
其余四人也纷纷起身，手捏剑诀，隐隐形成一个合击剑阵的站位。
“找死。”
楚沐尘向前跨出一步，直接抓向冲在最前面那名筑基中期修士刺来的长剑。
中阶法器级别的长剑，被他徒手捏成两段，随后顺着断剑的轨迹继续向前，一把掐住对方的喉咙。
修士的眼睛瞬间暴突，双手徒劳地抓挠着楚沐尘的手臂，双腿离地挣扎了两下，当场毙命。
楚沐尘松开手，尸体瘫软在地，整个击杀过程不到半息。
剩余四名海月宗修士愣在原地，他们从未见过有人能徒手捏断法器长剑，更没见过如此直接暴力的杀人手法。
楚沐尘没有给他们反应结阵的时间，整个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冲入四人中间。
鲜血顺着石板的纹理流淌，染红了地上的蓝色阵旗。
周围广场上其他占据位置的势力和散修，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都不自觉地收敛了气息。
观潮城在潮汐来临前的抢位争斗中，生死各安天命。技不如人被杀，是修仙界最底层的规则，实力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环顾了一圈，见没人敢出头，楚沐尘起身落入石柱顶端，盘腿坐下，等待潮汐登陆的洗练。
沈重留在石柱下方，没有尝试爬上去。上面是灵气汇聚的冲刷点，以凡人的体质上去，身体会瞬间爆裂。
他走到几具尸体旁，将其拖拽到广场边缘，清理出一片干净的空地，警惕地环视四周。
楚沐尘在上面淬刀，他就在下面守住入口。如果有不长眼的人试图靠近这根石柱，他会毫不犹豫地用棍子敲碎对方的头骨。
正午，塔顶上空出现一个人影。
莫长风，观潮城城主，元婴后期。
他穿着紫黑色长袍，双手负在身后，两脚未接触平台地面，悬浮在铜钟正前方半尺的位置。
莫长风低下头，元婴期的神识扩散开来，覆盖整座城池。
城内的嘈杂声瞬间消失，数十万张面孔仰起，注视着悬浮的人影。
莫长风张开嘴，声音通过城内的阵法加持，传到每一个角落。
“三日后，东海潮汐登陆。”
“历次观潮，城主府皆收取入城费，以维持护城大阵运转。”
“今日，本座决定更改规矩。”
城内修士皆屏住呼吸，安静等待下文。
“自此刻起，观潮城全部城门大开，任何人皆可入内，免收一切费用。”
“已经交纳过灵石的修士，凭身份木牌，待潮汐退去后，城主府库房将全额返还灵石，一块不少。”
广场上，几名散修跪在青石板上，大声呼喊。
“多谢莫城主！”
连锁反应出现，城内成千上万的散修陆续跪下。
他们常年被大宗门剥削，为了一块下品灵石需要进入荒野搏杀。现在有人将最顶级的修炼环境免费开放，甚至退还已经收取的费用。
这份恩情，此生难还。
莫长风站在塔顶，看着下方跪伏的百万人群。
他抬起双手，掌心向下微微虚按，示意众人起身。
“修行逆天，凡人蝼蚁，修士亦如浮萍。东海潮汐乃天地馈赠，本座忝为一城之主，不愿独占天地机缘。”
莫长风再次开口。
“大道艰难，本座愿与天下同道，共享此次潮汐。愿诸位借此天地伟力，突破瓶颈，得证长生。”
“共享大道！”欢呼声再次响起。
汉白玉石柱顶端。
楚沐尘盘腿坐着，贪狼刀横在膝上。
他没有抬头看摘星塔，莫长风的宣告也没有听，更不会下跪。
他死死盯着石柱下方广场边缘的一块青色砖石，砖石表面刻着一道阵纹，应该是观潮城护城大阵的支脉。
护城大阵的功能是防御，运转逻辑是吸收外界灵气，转化为护盾。阵纹内的灵力流向，应当是由外向内，最终汇聚于地下灵脉。
楚沐尘顺着阵纹的轨迹看向相邻的砖石，将自身一缕灵力射出，结果在阵纹内遇到了极大的阻力。
验证完毕。
阵纹内的灵力流向逆转了，不是由外向内吸收防御，而是由内向外输送。
输送的终点，指向城中心的摘星塔。
楚沐尘握住贪狼刀的刀鞘，将其挪动了半寸，调整到最利于拔刀的角度。
城主想干什么，百万修士死活，与他无关。
他只要确认一点，如果阵法运转影响到淬刀，那出刀的路线应该避开哪些阵法节点。
闭上眼睛，楚沐尘继续打坐。
石柱下方。
沈重双手横握枣木棍，他听到了阵法传来的宣告，看到了周围成片跪下的修士。
他不懂什么是大阵，也不懂什么是共享大道。
生存的经验告诉他，如果有人在地上扔了一块肥肉，且不派人看守，肥肉的下方一定有捕兽夹。
摘星塔下方。
周围的修士互相拥抱，庆祝省下了入城费，也庆祝能遇到难得一见的仁义城主。
顾清源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看着塔顶悬挂的镇海铜钟，血火铜锈的气味正是从此处散发。
随着城主莫长风的出现，周遭灵气再次增加，气味也变得更加明显。
顾清源没有跟着欢呼的人群涌向主街，而是转身走向城主府的方向，他要查证一件事。
莫长风承诺潮汐退去后返还灵石，此举赢得了全城修士的死心塌地。
如果这是一个抽干百万人的绝杀之局，那么城主府的库房里，就不可能准备用于退还的现成灵石，因为死人不需要退费。
一炷香后。
城主府守卫森严，两排黑甲护卫持戈站立。
顾清源绕行至府邸后方的暗巷，贴着墙根行走，停在一处阵法波动较为明显的墙壁前。
这里是城主府库房的侧面。
若库房内储存大量灵石，会散发出浓郁的灵气味道，且带有独特的矿脉土腥气，这种气味与游离的潮汐灵气截然不同。
但墙壁内部只有空旷的霉味，以及少量的兵器铁锈味，所以库房是空的。
承诺返还灵石的地点，根本没有灵石。
验证结束。
顾清源离开暗巷，走回主干道。
路边的商铺生意火爆，免除入城费的修士们，将省下的灵石用于购买辟谷丹和聚灵符，准备迎接三日后的潮汐。
药铺门前排起长龙，一名穿着灰布道袍的老年散修，手里攥着两块下品灵石走到柜台前。
“掌柜，来一瓶下品辟谷丹。”散修声音兴奋。
“三块下品灵石。”药铺掌柜回答。
“昨日不是两块吗？”
“莫城主免了入城费，大家手里都有闲钱。辟谷丹供不应求，自然涨价。买不买？”掌柜敲了敲柜台。
老年散修咬牙，从怀里又摸出一块灵石拍在桌上，拿着丹药离开。
这瓶丹药他准备在潮汐期间服用，以维持体力，全力吸收灵气。
所有人都在为三日后的突破做准备，用尽最后的资源。
顾清源找了一处茶摊，点了一碗粗茶，在长凳上等待潮汐登陆。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商业活动停止，街道两侧的商铺将木板钉在门窗上，缝隙用生铁汁液浇筑封死。客栈清空了大堂的桌椅，腾出所有的地面空间。
百万修仙者填满了这座巨城的每一个角落，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盘腿打坐者。
为了迎接百年一次的灵气灌体，所有人都将身体机能调整到最佳状态。
游离在天地间的灵气受潮汐引力影响，不断向观潮城汇聚。
第四日，辰时。
天空没有日出，一道厚重云层死死盖住整片东海，距离观潮城的最高点摘星塔不足百丈。
光线暗淡，城内犹如黄昏。
巳时。
海面发生剧变，原本深蓝色的海水变成了黑色。
海浪拍打礁石和海风的呼啸声，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抹除。
紧接着，一种低沉的震动从海底地脉深处传来，观潮城的地基开始颤抖。
街道上的青石板发出碰撞声，缝隙中的灰尘被震得跳跃起来，悬浮在半空半寸的位置，无法落下。
盘腿坐在地上的百万修士，身体随着地面的震动而微微摇晃。
没有人睁眼，所有人都在强行稳住心神。
震动频率加快，地面的颤抖从低沉的嗡鸣，转变为剧烈的摇晃。
城内木楼遭受挤压，木材变形，瓦片从屋顶滑落，砸在地上。
距离海岸线百里之外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白线，横跨整个东海视野的尽头。
这是天地灵气在恐怖的挤压和堆积下，实质化形成的气墙。
随着白线的推进，它的高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升。
十丈，百丈，五百丈。
当白线推进到距离观潮城三十里外时，高度达到了一千丈，遮天蔽日。
千丈高的灵气海啸，取代了原本灰色的天空，视线前方只剩下一堵直通天际的白色高墙。
高墙内部无数气旋在疯狂碰撞，产生刺目的光芒。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终于突破空间距离的限制，砸在观潮城上。
一些修为较低的练气初期散修，耳膜瞬间破裂，两道鲜血顺着耳道流下。
他们死死咬住牙关，将体内仅存的灵力全部集中在双耳，试图护住大脑。
巨浪逼近，风暴先于潮汐抵达，强风席卷观潮城。
风力之大，直接掀飞街道两侧商铺的屋顶。
盘腿坐地的修士们，衣袍被狂风吹得向后笔直拉扯。
没有人起身躲避，他们将灵力灌注于双腿，死死钉在原地，硬抗狂风和飞落的杂物。
为了迎接随后到来的灵气灌体，这一切冲击都必须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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