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台上,风声骤停。
那名灰袍代表站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却没有坐下。
他说完那句话后,整个天断云海都仿佛被寒意笼罩。
——若天下都觉得,逍遥仙宫本身的存在,便是威胁呢?
——若天下不想头顶悬着一个不受制衡的仙宫。
——陈前辈,您会如何?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请愿。
也不是询问规矩。
这是将矛盾直接推到最核心。
逍遥仙宫太强。
强到它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会让天下不安。
如果天下不接受仙宫的超然地位,那陈长安怎么办?
退让?
解释?
接受制衡?
还是压服天下?
议事台上,没有人敢轻易开口。
沈灵曦眼神冷了下来。
她平日里爱闹,爱笑,爱看热闹。
可这一刻,她看向那名灰袍代表的眼神,已经没有半分玩笑。
雷无桀握住剑柄,怒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
灰袍代表身体微颤,却仍旧咬牙道:
“我只是问天下人心中都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
萧瑟冷冷道:
“你代表天下?”
灰袍代表脸色一白。
“我不敢。”
萧瑟道:
“那你凭什么说天下不接受?”
灰袍代表强撑道:
“可难道诸位不担心吗?”
“逍遥仙宫今日说不争天下,可若有一日变了呢?”
“陈前辈今日守规矩,可若有一日仙宫后人变了呢?”
“若有一日,仙宫一句话便能废皇帝、灭门派、断国运。”
“天下该怎么办?”
这话一出,不少代表神色微微变化。
因为这确实是许多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他们信不信陈长安?
很多人信。
可他们怕的不是今日的陈长安。
而是未来。
怕的是逍遥仙宫一旦成了天下默认最高的存在,就再也无人能管。
宋知礼皱眉,想说什么,却最终沉默。
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极尖锐,却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唐隐、宋玄、南诀温衡、西域阿史那云等人都没有出声。
他们心中,也曾有过类似疑虑。
议事台外。
雷无桀气得脸都红了。
“他这不是还没发生的事吗?”
“拿没发生的事来怪陈前辈?”
萧瑟淡淡道:
“这叫未来恐惧。”
雷无桀皱眉:
“什么意思?”
萧瑟道:
“他不说仙宫现在错。”
“他说仙宫未来可能错。”
“这种话最难反驳。”
无心轻声道:
“因为人心确实会担忧未知。”
赵玉真看着灰袍代表,眼神微凝。
“他未必完全被操控。”
李寒衣冷冷道:
“但有人借他的嘴。”
温知命坐在静湖边,指尖拨动。
她看着灰袍代表身上的因果线。
“他没有收黑金盟的钱。”
“也没有恶意。”
“但他的恐惧,被人放大了。”
“有人在他心中种了一个问题。”
“然后等他自己问出来。”
萧瑟眼神微沉。
“好手段。”
收买的人,问心阶照得出来。
恶意的人,夜无归能杀。
可一个本就心怀恐惧,又自以为是在为天下问未来的人,怎么处理?
杀不得。
斥不得。
因为他确实问出了很多人心底的疑虑。
议事台上,灰袍代表看向主峰方向。
声音发颤,却仍旧说了下去:
“陈前辈,晚辈知道您无敌于人间。”
“也知道逍遥仙宫曾守护苍生。”
“晚辈不敢否认仙宫恩德。”
“可正因您太强,仙宫太强,天下才会害怕。”
“若没有任何人能制衡仙宫。”
“那天下只能祈祷仙宫永远仁慈。”
“这……”
他深吸一口气。
“这对天下而言,是否太危险?”
话音落下。
天幕上,血色文字闪烁。
【终极问题:强者若无制衡,弱者是否只能祈祷强者永远善良?】
这一刻,天下无数人心神剧震。
因为这问题太大了。
大到几乎没有人敢答。
天启皇宫。
明德帝看着天幕,久久不语。
他身为皇帝,最清楚权力不受制衡意味着什么。
可现在被问到的不是皇帝。
是陈长安。
一个比皇权更高的红尘仙。
齐天尘叹道:
“陛下,这一问,恐怕才是黑金盟真正想问的。”
明德帝沉声道:
“也是天下迟早会问的。”
暗河祖地。
苏昌河看着天幕,眼神幽深。
“这人不蠢。”
一名暗河高手低声道:
“大家长,他敢这么问,不怕死?”
苏昌河道:
“他怕。”
“但他问得不是假话。”
“所以陈长安不能随便杀他。”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你可以杀恶人。
可以杀阴谋家。
可面对一个真心提出恐惧的人,杀了他,只会证明他的恐惧。
无双城。
宋玄看着那名灰袍代表,神色复杂。
他心中也曾想过这个问题。
若逍遥仙宫未来真的压在天下之上,江湖各派该如何自处?
唐门。
唐隐眉头紧皱。
九龙寺。
明觉老僧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天外天。
无心看着天幕,轻声道:
“这一问,真难。”
议事台上。
所有人都在等陈长安回答。
沈灵曦坐在主位旁听席上,也没有开口。
她知道,这不是她能答的问题。
主峰桃花树下。
陈长安端着茶杯,没有立刻说话。
洛清鸢看向他。
“要认真答了。”
陈长安点头。
“是该认真答。”
系统罕见地安静。
连它都知道,这一问不同。
这不是爽文里的普通挑衅。
这是一个世界面对绝对强者时,必然会产生的问题。
陈长安放下茶杯。
下一刻,他的声音传遍天断云海,也传遍整个天下。
“你问得很好。”
灰袍代表身体一颤。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斥责。
甚至会被杀。
可陈长安第一句话,却是说他问得很好。
陈长安继续道:
“强者若无制衡,弱者是否只能祈祷强者永远善良。”
“这个问题,不止适用于逍遥仙宫。”
“也适用于皇权。”
“适用于江湖门派。”
“适用于手握刀剑之人。”
“适用于每一个比别人更强的人。”
天下安静。
陈长安道:
“皇帝强于百姓。”
“武者强于凡人。”
“门派强于散修。”
“世家强于寒门。”
“若按你的问题来问。”
“那百姓是否只能祈祷皇帝永远仁慈?”
“凡人是否只能祈祷武者永远不欺人?”
“寒门是否只能祈祷世家永远讲理?”
灰袍代表怔住。
陈长安的声音平静,却像一道道重锤敲在天下人心头。
“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安全的制衡。”
“所谓律法,是制衡。”
“所谓规矩,是制衡。”
“所谓人心,是制衡。”
“所谓因果,也是制衡。”
“可若一个人真要作恶,总能找到漏洞。”
“皇帝可以枉法。”
“门派可以灭口。”
“世家可以欺民。”
“江湖高手可以杀人远遁。”
“所以弱者从来不是只能祈祷强者善良。”
“他们还需要规矩。”
“需要路。”
“需要能让他们变强一点点的机会。”
陈长安抬眸。
“这就是我为何传医要与强身十二式。”
“我没有让天下祈祷逍遥仙宫永远善良。”
“我给天下一点自己站稳的东西。”
宋知礼猛地抬头。
孙济民也眼眶微热。
陈长安继续:
“至于逍遥仙宫自身。”
“我方才已说过。”
“仙宫弟子作恶,天下可告,问心阶可照,照命镜可查。”
“罪实者,我清理门户。”
灰袍代表颤声道:
“若……若是陈前辈自己呢?”
这句话几乎是拼尽胆子问出来的。
议事台上,所有人心头一紧。
陈长安却没有怒。
他淡淡道:
“若是我。”
“那天下确实制衡不了我。”
轰!
这句话一出,天下心头皆震。
陈长安没有粉饰。
没有说漂亮话。
他直接承认了。
若他作恶,天下制衡不了他。
这比任何解释都更加真实,也更加沉重。
灰袍代表脸色发白。
陈长安继续:
“你们杀不了我。”
“拦不住我。”
“也没有资格审判我。”
“这是事实。”
天下死寂。
雷无桀心头一紧。
他忽然觉得,陈前辈这话太直接了。
可下一刻,陈长安话锋一转。
“但我为何要作恶?”
“为权?”
“我若要权,三千年前便可称帝。”
“为财?”
“天下财宝,于我无用。”
“为长生?”
“我已长生。”
“为名?”
“我隐世三千年。”
“为美色?”
洛清鸢抬眸看了他一眼。
陈长安轻咳一声,跳过这句。
沈灵曦忍不住偷笑。
天下原本紧绷的气氛,微妙地松了一瞬。
陈长安继续道:
“一个人作恶,必有所求。”
“我所求的,只是清静。”
“你们若担心我未来变了,可以。”
“继续担心。”
“担心是你们的自由。”
灰袍代表怔住。
陈长安道:
“但你们不能因为未来可能发生的恶,要求现在未作恶之人低头。”
“不能因为你们害怕一座山会塌,就先要求山跪下。”
“更不能借恐惧之名,把别人的善意变成枷锁。”
这一句话,像雷霆落下。
无数人心头剧震。
陈长安的声音逐渐变得淡漠:
“逍遥仙宫不会接受天下制衡。”
“因为你们制衡不了。”
“也因为很多喊着制衡的人,并不是真的为了天下。”
“他们只是想把仙宫的力量,分一杯到自己碗里。”
议事台上,不少代表脸色微变。
陈长安继续:
“但逍遥仙宫会接受天下提问。”
“会接受天下告状。”
“会接受合理质疑。”
“有理,我听。”
“无理,我不理。”
“恶意,我杀。”
“这就是我的答案。”
灰袍代表浑身颤抖。
他缓缓跪下。
“晚辈……明白了。”
陈长安最后说道:
“若有一日,我真的成了祸害。”
“那说明这人间运气不好。”
“但在那之前。”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分量。
“我不为你们的恐惧低头。”
天幕之上,金色文字浮现:
【陈长安答天下终极问。】
【逍遥仙宫不接受天下制衡。】
【但接受天下提问、告状、合理质疑。】
【有理则听,无理不理,恶意则杀。】
【未作恶者,不因他人恐惧而低头。】
这一刻,天下久久无声。
许久后,宋知礼起身,对着主峰深深一礼。
“老夫,服。”
孙济民、陆明川也随之行礼。
西域代表阿史那云低声道:
“至少,他没有骗我们。”
南诀温衡沉默许久。
最终也低下头。
谢怀安看着天幕,轻声叹道: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之言。”
雷无桀眼眶发热。
“萧瑟,我好像听懂了。”
萧瑟看向他。
雷无桀认真道:
“陈前辈的意思是,他强就是强,不装弱,也不接受别人因为害怕就绑住他。”
“但他也不会不讲理。”
萧瑟微微一笑。
“差不多。”
无心轻声道:
“真诚,有时候比完美答案更有力量。”
而隐秘阁楼中。
黑金盟众人彻底沉默。
良久后,有人怒道:
“他承认天下制衡不了他!”
“这正是我们要的!”
最深处那人却声音阴沉:
“可他也说清了。”
“他不低头,却给了天下提问的路。”
“这比单纯霸道更难办。”
“因为很多人会接受这个答案。”
阁楼中气氛压抑。
就在这时,天幕忽然捕捉到一条更深的因果线。
温知命猛然抬头。
“找到了。”
夜无归的身影在阴影中浮现。
“在哪?”
温知命看向天幕深处。
那条因果线穿过灰袍代表,穿过请愿书,穿过无数中间人,最终落向一个模糊的名字。
“黑金盟。”
“真正议事之地。”
天幕文字骤然变成血色。
【黑金盟核心据点,已锁定。】
【是否清算?】
陈长安淡淡道:
“去吧。”
夜无归消失。
顾临渊提枪。
沈灵曦眼睛一亮。
“师父,我……”
陈长安道:
“门规。”
沈灵曦:“……”
白羽振翅。
玄墨睁眼。
天幕最后浮现:
【第二卷终局战:清算黑金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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