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跪在乾清宫的地砖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殿外天色从晨青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明亮。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面前的那片金砖上,暖融融的,像一块温热的绸缎覆在他手背上。他听见宫墙外隐约的喊杀声比清晨时近了一些,间或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兵器撞击的脆响。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高时明快步走进来,老太监的步伐比今早利索了些,像是已经认定了什么事就不再犹豫。他走到陆沉面前,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起来了,万岁爷从坤宁宫回来了。你跟我过去。"
陆沉站起来时腿麻了半边,扶着御案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他跟在高时明身后穿过甬道,拐过乾清门西侧的角门,远远就看见崇祯站在坤宁宫院子的月台下面,背对着他们。皇帝面前跪着周皇后,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裳,头发挽得很利落,耳上那对白玉坠子被晨光照得透亮。
皇后在叩首。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叩下去都规规整整,额头触地后停一拍才起来。一共叩了三次。崇祯站在那里一动没动,双手垂在身侧,袍袖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陆沉和高时明停在了甬道拐角处,没有再往前走。
"臣妾谢陛下十七年恩情。"周皇后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陛下先去忙别的事,臣妾这里收拾一下就来。"
崇祯低头看着她。陆沉看不见皇帝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那件青色常服的肩胛处又在微微绷着,像是整个人都收紧了。
"朕一会儿再来。"崇祯说。他的声音在风里飘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转身走了,方向是乾清宫。经过陆沉和高时明面前的时候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过去了,袍角擦着甬道的青砖沙沙地响。陆沉跟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坤宁宫的院门,看见周皇后还跪在月台下没有起来,脊背挺得很直,藕荷色的衣裳在四月的晨风里轻轻贴着身子,勾勒出一把细瘦的轮廓。
回到乾清宫时崇祯已经开始从架子上往外拿东西了。几本旧书,一幅字,一个青瓷笔洗。他把这些物件一件一件摆在御案上,看了看,又都收拢起来放回架子上。反复了两三回,像是不确定该带走什么。最后他停下手,在架子前面站了一瞬,退后两步,什么都没拿。
"拿酒来。"他转过身说。
高时明应声出去了。陆沉站在殿门口,见皇帝走过来把门合上了。殿内暗了些,只剩下窗纸透进来的天光。崇祯靠着门站了一会儿,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他的左手攥着右手的腕子,力道很大,把腕骨处的皮肉攥得发白。
酒很快拿来了。高时明端着一只青瓷壶和两只小盏进来,放在御案上。陆沉认得那壶,是万历年的旧物,平日搁在偏殿架子上落灰,已经很多年没用过了。高时明斟了两盏,放下壶便退到角落跪着了。
崇祯走到御案前端起一盏,仰头一饮而尽。他放下盏,又端起第二盏,望着盏里琥珀色的酒液看了一会儿,送到嘴边慢慢喝了。喝完之后他搁下盏,食指在盏沿上轻轻摩了一圈。
"这是朕头一回白天喝酒。"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十七年了,早上不敢喝,怕误事。中午不敢喝,下午还有折子要批。晚上也不敢喝,怕喝多了睡过去,次日醒不来,积下的政事就更赶不完了。一直想着等哪天闲了,好好喝一次。没想到是今天。"
他停了一下,又斟了一盏,端在手里没有喝。
"皇后去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陆沉跪在角落里,感到自己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坤宁宫那边没有传来任何声响,没有哭声,没有喊叫,什么都没有。但皇后去了。那句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崇祯把那盏酒喝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酒液咽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很清楚。然后他放下盏,转身朝殿门走,经过陆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
"去坤宁宫。"他说。
陆沉爬起来跟着他。高时明也跟在后面,三个人一前两后穿过甬道,又回到坤宁宫的院门前。这一次月台下没有人了,院门虚掩着。崇祯伸手推开门的时候,陆沉听见了极轻的吱呀声,那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了许多倍。
院内的石榴树下悬着一条白绫。周皇后挂在那上面,藕荷色的衣裳垂下很长一截,裙摆的边轻轻触着地面,像一片将要落下来却始终没有落的叶子。晨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她身上。
崇祯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他的两只手扶着门框,肩头微微耸了一下又平了。陆沉跪在他身后,看着石榴树下那片藕荷色的衣裳在穿堂风里极轻地摆动着,一下,又一下,无声无息。
"传朕旨意,"崇祯说。他的声音忽然哑透了,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封皇后为……为端敬皇后。以皇贵妃礼……敛葬。"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转身了。转身的时候陆沉看见他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嘴唇抿成了一条极薄的线,下唇中央那道干裂的口子又裂开了,血珠顺着下巴慢慢滑下来,拉成一道细线,滴在青色常服的前襟上,洇成一个暗红的小圆点。
皇帝走过他身边时脚步很快,靴子磕着甬道砖石的声响急促而凌乱,像有人在追他。陆沉跪在原地没有动,他听见那些脚步声远去,消失在乾清宫的方向。坤宁宫院里只剩下他和高时明两个人,还有石榴树下那件藕荷色的衣裳在风里慢慢转着。
高时明跪在地上没有抬头。陆沉看见老太监的背脊一颤一颤的,没有声音,只有肩胛骨在袍子下面起起伏伏。院子里安静极了,连城外那些喊杀声好像都远了,远得隔了一层水。
过了不知多久,陆沉爬起来,往乾清宫走去。他走过甬道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颗白玉坠子。耳坠上的银钩已经断了,玉面沾了灰,躺在青砖缝里。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握在手心,玉面凉得扎手。
他把坠子揣进了怀里,挨着那块青玉放好。两块玉贴在一起,一块暖一块凉,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胸口。
乾清宫的门又合上了。陆沉走到殿门外停住脚步,隔着门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瓷器搁在木头上的磕碰声,又像是什么人终于卸下了什么背了一辈子的东西。
(https://www.mangg.com/id220819/6479477.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