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龙看着他们两个。
阿强的眼睛里有光，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盏灯，那灯越烧越旺，越烧越亮。
“做生意要本钱吧？你们哪来的本钱？”陈龙冷静问道。
阿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小得意：“我这几年在厂里也没怎么乱花钱，攒了大概两千多。小四川攒了一千多，郑钱也说可以凑一点。我们也不做什么大生意，就是摆摊卖点水货。郑钱说他认识一个搞水货批发的，可以拿到便宜货。”
“水货？”
“就是走私货，从香港、日本那边弄过来的。”小四川接过话头，压低了一些声音，“衣服啊鞋子啊影碟啊游戏机啊，这些东西在莞市很好卖。你想想，这边这么多打工的年轻人，下了班没事干，就想买点便宜又新鲜的东西。咱们要是能拿到好货源，在夜市摆个摊，利润比打工强多了。”
阿强补充道：“郑钱说他认识的那个水货批发商路子野，东西又好又便宜，有朋友在他那边拿货，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好几千啊龙哥！比咱们在厂里累死累活干两三个月都多。”
陈龙的手指在冰凉的汽水瓶上慢慢滑动着，脑子里也在转着念头。
他想起自己这一个多月在精工电子厂的经历。
他也想咸鱼翻身。
谁不想咸鱼翻身？
“加我一个。”陈龙说。
阿强和小四川同时愣住了，然后两个人的脸上同时绽开了惊喜的笑容。
阿强一拍桌子，差点把汽水瓶震倒：“真的？龙哥你真的跟我们干？”
“真的。”陈龙拿起汽水瓶灌了一口，那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这破电子厂我也不想待了。跟你们一起摆摊，就算赚不了大钱，好歹是给自己干活，不用看人脸色。”
“太好了！”小四川兴奋得直搓手，“这下我们四个人了！郑钱说四个人正好，一个找货一个看摊一个吆喝一个收钱！”
三个人就着一碟花生米，聊到了深夜。
大排档的老板早就把菜单收走了，他们的桌子上除了几瓶空汽水瓶就只剩一堆花生壳。
但谁也没觉得饿，也没觉得困，话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从摆摊选什么位置到进货要进什么品类，从怎么跟城管周旋到怎么对付同行的压价，每一件事都让他们的眼睛亮得像被火把点燃的灯笼。
第二天一早，陈龙跟拉长说有事要请假一天。
拉长正在办公室里喝茶，听到陈龙的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请假？不准。你今天要是走了，今天的工资全扣，全勤也给你扣了，你自己看着办。”
陈龙站在门口，看着拉长那张猪肝色的肥脸，心里那股憋了一个多月的火气突然全部消散了。
他不再生气了，因为这个人已经不值得他浪费任何情绪了。
“扣就扣吧。”
他没有等拉长再说话，转身就走。
拉长在他身后喊了句什么，但陈龙的脚步越来越快，把那声音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坐公交车到了东城街，下车就看到阿强、小四川和郑钱已经在商场门口等着了。
四个人碰了面，什么都没多说，互相点了点头就开始走。
郑钱在前面带路，步伐很快，带着他们在居民区里七拐八拐地穿行。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路过一个又一个小摊，最后在一栋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居民楼前停了下来。
这栋楼跟周围其他的居民楼没什么区别，灰扑扑的外墙，生锈的铁门，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
但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梳着中分头的小伙子，二十出头，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来往的行人。
郑钱显然跟他很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递了一根烟过去：“兄弟，我带几个朋友过来看看。”
中分头接过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看了陈龙他们三人一眼，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口。
郑钱推开那扇铁门，带着陈龙他们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又有一道门，推开那道门，陈龙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后面是一个像是小型仓库一样的空间，大概有四五十个平方，一排排铁质货架靠墙整齐地排列着，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货物。
影碟、游戏碟、唱片、磁带、日本进口的游戏机、电视机、甚至还有几台电脑和手机，全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货架上。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角落里的一张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香烟。
他看到郑钱带人进来，慢悠悠地吐了一口烟：“小郑，带朋友来了？”
“郭老板，”郑钱走过去，语气客气而熟稔，“这几个是我兄弟，想做点小生意，来你这里看看货。”
郭才俊上下打量了陈龙三人一番，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的时间不长，但每一秒都像是在给他们打分。
他的眼神很老练，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年轻人口袋里大概有多少钱、能拿多少货、愿意冒多大的风险。
“自己看吧，”郭才俊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货架，“想买什么自己挑。我这有进口的，也有盗版的，价格不一样，标签上都写了。批发的话有批发价，让郑钱跟你们说。”
陈龙走到货架前，目光在一排排碟片上扫过。
港片、日本片、好莱坞大片、动画片、综艺节目，花花绿绿的封面排列在一起，像一面由图像组成的墙。
他随手拿起一张《英雄本色》的影碟看了看，封面是周润发戴着墨镜叼着牙签的经典造型，跟他在吴梦出租屋里看的那张一模一样。
“龙哥，咱们进什么？”阿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郑钱说影碟最好卖，单价便宜，出手快，不像衣服鞋子那样压货。”
“那就进影碟，先少进一点试试水，好卖再补。”陈龙说。
三个人在货架前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决定批发影碟，港片、动作片、喜剧片为主，因为这种片子看的人多，容易出手。
价格方面，盗版的碟片拿货价从五毛到一块五不等，零售能卖到三块到五块，利润空间不小。
郭才俊听到他们在商量进什么货，从藤椅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另一排货架前，从最下层拖出一个纸箱，拍了拍上面的灰。
“这个你们看看，”他打开纸箱盖子，里面码着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影碟，封面上的图案各种姿势露骨大胆，“风月片，这东西卖得好得很。年轻人下了班没事干，就喜欢看这个。我这批货是从香港那边弄来的，市面上找不到，独家货源。”
阿强凑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兴奋。
“郭老板，”郑钱在旁边打了个圆场，“我这几个兄弟刚入行，脸皮薄，你让他们慢慢看。”
郭才俊哈哈大笑，那笑声在货架之间回荡：“都出来做生意了还脸皮薄？脸皮薄赚不了钱的。我跟你们说，这东西看着上不了台面，但就是利润高。你们拿三块一片，卖十块二十块都有人要。一天卖个几十片，几百块到手了。”
阿强咽了口唾沫，看了看陈龙，又看了看那箱风月片：“龙哥，咱们……要不要进一点？”
陈龙点了点头：“进。利润高为什么不进？赚钱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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