衮王的人是在第二天夜里开始动的。
第一个出问题的是广口城西边的一处临时粮仓。
那地方白天一直有人进出,门口也有士兵巡守,怎么看都像琼州军拿下广口城以后新启用的重要储粮点。
到了后半夜,两道人影趁着巡逻的空当从后巷绕过去,翻墙进了仓院,一个望风,一个带着提前准备好的火油和火折子,动作熟练得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从翻进那堵墙开始,两个人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被暗处的人盯住了。
宋留白没有提前加重这里的守卫,甚至连原本巡逻的时间都没有改,只是在暗处多藏了一队人。
于是等到火油倒下,火折子刚亮起来,屋顶上一张大网猛地兜头罩下,四周同时亮起火把,两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清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死死按在地上。
负责这边埋伏的军官进去看了一眼粮仓,里面看着堆得满满当当,实际上真正的粮食早已经转走大半,靠里的粮袋中填的根本不是米粮,而是沙土。
别说这两个人没能把火点起来,就算真让他们烧着了,损失也不会大。
类似的事情,接下来几日接连发生。
衮王派出去的人从山路摸过来,以为找到了琼州军防守最薄弱的地方,结果前脚刚进狭道,后面的退路就被堵死,两侧山坡同时亮起火把。
有人想趁夜接近军营,营地外围看着确实没多少人,真正靠近以后才发现暗处早有人埋伏。
就连城里那些原本藏得极深的暗线,也在一次次接头、传递消息的过程中逐渐暴露出来。
最开始,底下那些将领还只觉得是他们运气好。
直到连续几次都精准得离谱,才有人慢慢察觉不对。
这已经不是运气了。
宋留白像是提前知道对方会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甚至知道他们会盯上什么地方。
军中几个将领私下说起这件事,越说越觉得玄乎,后来再来议事时,看宋留白的眼神都不太一样。
其中一个没忍住,试探着问:“主帅,您是不是早就算到了?”
宋留白抬头看他。
对方又补了一句:“末将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实在太准了。”
宋留白沉默了片刻,只淡淡回了一句:“打仗之前多想几步,总不会错。”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那将领还真信了,出去以后跟别人说起,语气已经变成了感叹:“九殿下这人是真能算。”
宋留白没有解释。
因为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如果只是靠推演,他确实能猜中衮王大部分做法,但绝不可能精准到这种程度。
真正让他们这几日每一步都踩在敌人前面的,是周大宇送来的那几页纸。
衮王那边才刚刚落子,他们这里已经连坑都提前挖好了。
这种仗打起来,自然有种说不出的顺手。
城内也是一样。
原本试图制造混乱的那些人折腾了几日,却发现百姓根本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大乱。
琼州军的粮车依旧白日从码头进城,施粥的地方不减反增,告示也已经贴到了各坊各巷。
不抓壮丁,不强征民粮,老人、孩子和病人优先领取粮食,这些不是嘴上说说,而是每天都有人亲眼看着。
广口城里的百姓最开始确实不信。
他们已经被骗得太多,也被当权者折腾得太狠,所以听见什么都先往最坏处想。
可连续几天下来,粮照样发,家里仅剩的半大孩子没人来抓,病得起不来的老人甚至真的有大夫过去看,原本那些煽动人心的话自然越来越站不住脚。
反而有人开始问,到底是谁一直在说琼州马上就要断粮,又是谁一口咬定琼州军一定会强征壮丁。
宋留白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没有在最开始就把那些人抓起来,而是让人暗中跟着,等他们继续接头,继续传递消息,再顺着一个人摸到第二个、第三个。
等整张网露得差不多了,他才真正下令收网。
这一夜,广口城十几处地方同时动手。
有人还在屋里写准备送出去的消息,门就已经被撞开。
有人听见动静想翻后墙,外面早有人守着。
还有几个平日里看着跟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的人,连他们自己都以为身份隐藏得极好,最后却被顺着上下联络的人一并揪了出来。
一夜下来,抓的人比最开始预想的还多。
这些人被分开关押以后,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才一点点被撬出来。
宋留白对普通被裹挟进来的人和真正替衮王做事的细作分得很清楚,但对后者没有半点客气。
尤其几个明显负责联络外部和掌握更多内情的人,很快便被单独审讯。
有人嘴硬,有人能撑,可总有人撑不住。
只要一个人开口,后面的线就会越扯越长。
码头附近负责观察琼州船队的人,城中负责传递消息的旧军官,几户看似普通、实际一直替衮王藏银钱和联络人的富户,甚至还有几个衮王撤离广口城之前故意留下来的基层官吏,全部被一条条牵了出来。
广口城内部残留的衮王势力,就这么被彻底犁了一遍。
到后来,连周大宇看着每天送上来的名单都忍不住感叹:“这哪是抓几个细作,简直是把地底下的老鼠窝全翻出来了。”
宋留白却没什么轻松的意思。
因为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审讯出来的另一条消息。
衮王撤出广口城之前,早就把真正重要的一批粮草转走了。
不是运去别的城,也没走官道,而是藏进了西北方向的一片山地。
几个细作知道的情况都不完整,有人只知道那边靠近一条废弃旧盐道,有人提到附近似乎有庄子,还有人说运粮的车队最后一次出现时,曾往西北山中进去。
几份口供拼在一起,虽然还不能确定粮草究竟藏在哪里,却已经能在地图上圈出一个大概范围。
周大宇盯着那个圈看了半天,眼睛都亮了。
“他们自己把广口城的粮烧了,真正的粮却藏到山里去了。”
宋留白道:“打仗的人总得吃饭。”
“那咱们要是把这批粮找到,既能补广口城,也能断衮王一条后路。”
周大宇顿时精神起来:“我带人去找。”
宋留白却摇头。
“先别急。”
“为什么?”
“衮王现在如果还不知道城里的线全断了,这批粮就是他最后还能用的诱饵之一。”
宋留白看着地图,手指在那片山地上停了片刻,“而且这些粮既然藏得这么深,附近不会一点人都没有,贸然过去,反而容易惊动他们。”
周大宇点点头,刚想继续问,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传令兵快步进来,神色明显比前几日那些军报更紧张。
“主帅,海上有动静。”
宋留白抬头:“说。”
“衮王的人正在调船,而且数量不少,探船回来报,他们这次不是普通巡海,看样子是在往咱们后续船队来的方向集结。”
屋里的气氛一下变了。
宋留白起身走到海图前。
衮王终于要动真正的手段了。
前面那些城内细作、夜袭和骚扰,看起来阴损麻烦,可从始至终都只能算是顺手而为。
那些人本来就是留在广口城里的弃子,能搅乱城内最好,搅不动就舍掉,衮王根本没指望靠他们重新夺城。
他真正要咬的,是琼州从海上运来的援军和物资。
广口城现在最缺粮、缺药、缺后续兵力,而这些东西大部分都要经过海运。
一旦支援船队在海上被重创,哪怕广口城已经拿下来,也会立刻重新陷入困境。
更麻烦的是,探子后面送回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对。
衮王亲自去了港口。
而且这一次,他似乎根本没打算和琼州战舰按照正常打法交手。
他在收拢旧船。
大量并不算好的战船也被重新拖了出来。
前面绑铁,船上准备火油和易燃物,连那些平时已经不怎么使用的小型战船都被编进了队伍。
宋留白一看就明白了。
这是准备拿船换船。
琼州战舰的火力和船体都远强于衮王一方,正常打,他们胜算不大。
那就不正常打。
只要能贴近,能撞上,能点火,哪怕两艘、三艘旧船换掉琼州一艘新战舰,对衮王来说都是值得的。
周大宇脸色也变得难看:“这不就是让人去送死?”
“是。”
宋留白看着海图。
而且衮王为了让下面的人真的敢送死,做得比他们想的还绝。
后续探回来的消息很快印证了这一点。
凡是编进这批出海队伍的士兵,他们的家眷全部被集中看管。
名义上是统一照料,实际上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上了船的人不能逃,也不敢逃,自己死了,家里还有活路。
谁敢临阵退缩,后果便未必只落在自己身上。
衮王把这些人的命,连同他们全家的命,一起绑到了船上。
周大宇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骂了一句:“真狠。”
宋留白没有接话。
因为这才是衮王真正难对付的地方。
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手里的人也狠。
只要能达到目的,人命在他眼里并没有多大区别。
城内那几十个细作可以丢。
几百上千个出海士兵,同样可以丢。
只要这些人能替他撞沉琼州的战船、烧掉运粮船,这笔账在他看来就是划算的。
当天傍晚,广口城码头的警钟再次响起。
后续琼州船队已经出现在远海。
而衮王集结起来的战船,也正在从另一侧港口陆续离岸。
宋留白站在高处举起望远镜,许久没有放下来。
周大宇快步赶到他身边,同样往海面望去。
远处的船影还很模糊。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和前三日攻破广口城海防时已经完全不同。
那一次,他们打的是一条防线。
这一次,迎面冲过来的,却是一群根本没准备活着回去的人。
宋留白终于放下望远镜。
“传令水师。”
“所有接应战舰出港。”
周大宇神情一正。
“是。”
宋留白望向越来越暗的海面,声音沉了下来。
“告诉他们,这一仗别想着省炮弹。”
“那些船一旦贴上来,就没机会省了。”
海风从港口一路灌进城中。
刚刚安稳几日的广口城,再一次闻到了大战将至的味道。
而真正比攻城更加惨烈的一场海战,也终于到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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