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杜鹃把自己的军功确认清楚以后,心里还惦记着另外一件事。
前面海战里那些被衮王逼着上敢死船的士兵,她一直没忘。
这些人到底也是真刀真枪冲着琼州战舰来过的,真要按敌军处理,一点都不冤.
可周杜鹃亲眼见过衮王拿他们的父母妻儿做人质,也听见过船上那些人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是不得不往前冲,所以总觉得这件事不能简单一句“战俘”就全部盖过去。
反正现在她人都已经正大光明出现在广口城了,也不用再躲躲藏藏,索性直接把宋留白从舆图前拉了起来:“走。”
宋留白抬头,略显茫然的问:“去哪?”
“去看看战俘,”周杜鹃上下打量他两眼,忽然伸手在自己眼睛下面比划了一下,“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还天天坐这里看图,
陪我出去走一圈,就当给自己放假了。”
宋留白一时间没说话。他其实又听到了一个以前没怎么听过的词——黑眼圈。
还挺形象,熬夜以后眼底那圈青黑,可不就是黑眼圈?
就是“掉到下巴”这说法多少有点夸张。
宋留白忍不住问:“你这些形容人的话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周杜鹃面不改色:“生活经验。”
宋留白点了点头,信没信不知道,反正心情明显好了。
周杜鹃只是单纯觉得他这几日确实熬得厉害,再不出去透口气,人都快和桌上的舆图长在一起了。
可落在宋留白耳朵里,自然又成了另一层意思——她还是很关心他的。
不然为什么连他眼底青了多少都看得这么清楚?
于是原本还准备再看半个时辰军报的宋主帅,非常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走吧。”
战俘暂时安置在港口外侧几片原本用于屯兵和放物资的营地里,跟他们的亲眷是分开的。
周杜鹃过去的时候,外围守卫依旧不少,里面的人也被限制在固定区域活动,每日有饭有水,但仅限于最基本的温饱。
待遇算不上好,可也绝对饿不死人。
周杜鹃看了一圈,点点头:“这样就行。”
她从来没觉得因为这些人“有苦衷”,就得立刻好吃好喝伺候着。
有苦衷是一回事,上过敌船、拿过刀、对着琼州水师冲过来又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里面肯定不全是被逼的,也一定混着真正替衮王效命多年的人。
战俘就是战俘,该有的威压必须有,不然今天刚打完,明天就跟自家兵一样吃香喝辣,不仅琼州自己牺牲的士兵寒心,这些人也未必会真的畏惧规矩。
宋留白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两个人继续往里面走。
他顺手把现在的安排大致说了一遍:“战俘和家眷先分开,身份全部重新登记,姓名、籍贯、原来在哪支军里、什么时候进的水师、家里还有什么人,都要一项项核。”
周杜鹃问:“光靠他们自己说?”
“当然不行,亲眷也要单独登记,然后五户一保。”
周杜鹃脚步一顿:“五户一保?”
宋留白点头:“五户战俘亲眷联名作保,每一家都要确认另外四家的身份和情况,
谁以前在军里是什么人,平日有没有做过恶事,有没有欺压百姓,有没有跟着衮王干过什么,互相都能补证,
如果五户里面有一家故意替人隐瞒,后面查出来,其他四户也会受影响。”
周杜鹃一听就懂了,这其实就是把原本互不信任的一群人捆到一起。
想撒谎?先看看另外四家愿不愿意替你一起承担风险。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本来就是同一个军队、同一个地区出来的,很多甚至彼此认识,官府查不出来的细节,他们自己反而知道得最清楚。
她很快问:“审核通过以后呢?”
宋留白道:“对应战俘可以提出,先让一家人团聚,然后统一安排去修城墙、修港口、开路、挖沟渠这些地方做工。”
周杜鹃挑眉,故意问:“不给白养?”
“不给,按劳分配。”
这四个字一出来,周杜鹃就笑了:“你还真学会了。”
宋留白自己也笑:“从你那里学的。干多少活,拿多少粮,家里人口多的,可以多申请工,
女人如果愿意,也可以去做轻一些的活,老人和太小的孩子不用做工,但一家人的吃用要从这一户劳动所得里出。”
周杜鹃越听越觉得熟悉,这不就是她当初安置大批流民时用过的办法吗?
不白给,但给活路,先让人靠劳动活下来,慢慢重新建立生活秩序,只不过这一次对象从流民变成了战俘,规矩也更严。
她问:“那这些被迫的战俘能脱离战俘奴籍吗?多久能脱战俘籍?”
宋留白停了一下:“五年,五年内没有逃跑、闹事,也没有查出以前犯过重罪的,家里人同样服从安排,五年后可以一起脱离战俘奴籍。”
“然后呢?”
“转军户,”宋留白道,“依旧按劳分配,后面表现好的可以分田,也可以进船厂、港口、工坊,会操船、懂修船的,重新考核以后还能进水师外围做事。”
周杜鹃听完,点得更满意了。
五年不算短,足够观察一个人的稳定性,但也没有彻底把路堵死。
人只要看得到未来,就不会天天想着拼命逃,尤其对这些曾经被衮王拿全家性命控制的人来说,“你干五年活,全家就能重新变成正常军户”,本身就是非常明确的目标。
周杜鹃看宋留白的眼神都多了点赞许:“我就知道这事交给你准没错。”
宋留白听完,又安静了一瞬。
很好,又一句,他决定把这句话也归进“她很认可我”里面.
于是宋主帅刚才因为几天没睡好而显得有些疲惫的精神,莫名又好了不少。
周杜鹃完全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还有这种功效,只继续跟着往前走。
今天正好是第一批五户联保审核通过的日子,所以他们刚到一处临时登记点,就看到前面已经站了五户人家,准确来说,是五户战俘亲眷。
老人、女人、小孩都有,最前面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整个人站得僵硬,明显紧张得厉害。
负责登记的官吏正在最后核对:“第五户,林家。林大海,原属衮王水师第三营。”
老妇人立刻抬头:“是。”
“家中母亲、妻子、长女、幼子,都在?”
“都在。”
“其他四户确认,此人以前没有劫掠百姓,也没有在港口欺压商户?”
旁边几家人纷纷点头:“没有。”
“林大海以前就是个撑船的,后来被抓进水师。”
“他胆子还小。”
“打人都不敢。”
老妇人听到这里,居然还下意识补了一句:“对,他从小就怂。”
周杜鹃差点没绷住,负责登记的官吏显然也顿了一下,最后还是面不改色地在册子上记了一笔:“通过。”
随后朝里面喊了一声:“带人!”营门从里面打开,第一批五名战俘被押了出来。
刚才还努力站得笔直的几户家眷,几乎是在看见人的那一刻就全部乱了,有人直接哭出来,孩子挣开大人的手往前跑。
那个刚被亲娘认证“从小就怂”的林大海,本来还低着头,一抬眼看到家里人,整个人都僵住了,下一秒眼泪直接掉了下来:“娘……”
老妇人冲过去先抱了他一下,紧接着却抬手就是一巴掌:“你还知道我是你娘!”
啪的一声,周围人都安静了。
林大海一边哭一边捂脸:“娘?”
老妇人自己也哭得不行:“谁让你去送死的!你要是真死了,叫我们怎么办!”
林大海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他们抓着你们,我敢不去吗?”
老妇人一下又骂不出来了,抱着儿子,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旁边另外几家也差不多,有人抱着妻子,有人蹲下来死死搂住孩子。
还有个男人一开始憋着没哭,结果女儿喊了一声爹,当场哭得比孩子还响。
周杜鹃原本是抱着“视察一下”的心态来的,看到后面却慢慢安静下来。
宋留白也没有催,两个人就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杜鹃才低声说:“挺好。”
至少这些人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宋留白侧头看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五年当然不轻松,后面的活也会很累,可比起被人拿着全家的命逼去撞船,至少从今天开始,他们做的每一份工,都是在给自己一家挣活路。
而这大概已经是乱世里,最难得的东西之一了。
她去年为了救人囤的超大号PC水囊,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变相救了人呢。
嗯,挺好的,不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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