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调度台的声音响起来时，林野正把上一趟的记录归档。
“一号车，城南滨河公园，有人溺水，已被救起，神志清醒，需要现场评估。”
韩医生接过任务单。
许晴已经把氧气袋和监护仪装进急救包。
救护车沿河堤开过去，岸边围着一圈人。
人群让开一条道，一个光着上身的年轻人坐在地上，浑身湿透，正弯腰咳嗽。
旁边蹲着个陌生女人，手里拿着一双湿透的运动鞋。
“孩子呢？”
年轻人缓过一口气，抬头找。
“在这儿，孩子没事，就是被吓到了。”
人群外头，一个年轻女人抱着那个小女孩，女孩裹着条大毛巾，也湿了头发，眼睛红着，不敢往这边看。
韩医生下车，先看坐在地上的年轻人。
人还清醒，就是喘，浑身往下淌水。
“他跳下去救我家孩子，把孩子推上来了，自己腿抽筋沉了下去。”
蹲着的女人站起来，手里的鞋握得更紧。
韩医生蹲下：“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
“叫什么名字？”
“刘洋。”
“今年多大？”
“二十四。”
韩医生转向旁边的人。
“捞上来多久了？”
“刚捞上来没一会儿。”
一个钓鱼的老人拎着橙色的救生圈挤进来。
“我扔了救生圈，两个小伙子下水，把他拖上来的。在水里泡了有四五分钟。”
“捞上来的时候，人什么样？”
“闭着眼，没反应。我们拍背，吐了好几口水，才缓过来。”
老人两只手在比划着。
许晴蹲下来，把指夹夹上刘洋的手指。
血氧九十一，九十二，稳在九十一。
“现在哪儿难受？”
“胸口闷，嗓子也不舒服。”
韩医生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前：“吸口气。”
刘洋照做，又咳了两声。
韩医生听完右侧肺底，把听诊器递给林野。
“你听听，有没有湿啰音。”
林野接过来，学着他的位置贴上去。
吸气声里夹着细碎的杂音，像小水泡破开。
“有一点。”
“少量湿啰音。”韩医生收回听诊器，“肺里进了水。”
“你做得很好，孩子没事。现在换我们看着你，你自己也是病人了。”
“我就是呛了几口水……”
“你血氧只有九十一，肺里进了水，现在看着没事，几小时后可能喘不上气。这病叫二次溺水，人越精神，越容易大意。先跟我去医院查清楚好点。”
“那孩子…”刘洋朝人群外看了一眼。
“孩子没事，她小姨抱着呢。”
女人把那双鞋往前递了递：“她才五岁，要不是你……”
“你的鞋，我给你拿着。”
刘洋被扶上担架时还扭头朝小女孩那边看了一眼。
“叔叔…”
小女孩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过来。
“小朋友别哭，叔叔没事。”
救护车开动。
许晴给刘洋接上监护，又拿耳温枪测了下：“三十五点八。”
她给刘洋盖上保暖毯，刘洋打了个寒战，把毯子往身上裹了裹。
“那孩子才五岁。”
刘洋看着车顶，说了一句。
“我也有个妹妹，比她大。”
林野把氧气面罩调好，轻轻罩在他脸上。
“别说话，多吸点氧。”
血氧上到九十四。
林野盯着监护仪，没说话。
开出公园大门，刘洋咳得厉害，弓起身子。
林野递纸巾过去，刘洋接过来咳了几声，纸巾上是淡粉色的痰。
“韩老师，痰里有血丝，粉色的。”
“肺水肿早期表现。”
韩医生看了一眼。
“记下来，报给医院。”
林野低头看表，在记录板上写上：途中咳嗽加重，咳粉红色痰，血氧波动于九十二到九十四。
“韩老师，我报？”
“报。”
马昊取下电话，拨市一院急诊。
“市一院急诊，一号车。二十四岁男性，四十分钟前为救落水儿童跳河，水下四五分钟被救起。目前意识清楚，呼吸急促，咳嗽，痰中带粉红色，血氧九十四，正在吸氧。”
“生命体征？”
“心率一百零二，血压一百一十八比七十二，体温三十五点八，保暖中。”
林野抬头看隔窗，驾驶员比了个十。
“预计十分钟到。”
“送急诊，评估肺水肿。路上再变，随时回拨。”
“收到。”
电话挂断。
刘洋闭着眼，呼吸还是很急。
“我手机还在岸边。”他睁开眼，报了一串号码，“帮我给我妹打个电话，就说我晚点回去。”
“你妹妹多大？”
“十六岁，在上高中。”
“我帮你打，就说你晚点回。”
救护车拐进市一院通道。
林野把记录板递给马昊。
马昊接过来夹进胳膊下，先下了车，跟着抢救床走。
抢救室门口已经等着人，刘洋被推进去，急诊的同事迎上来，第一句问：“溺水多久？现在血氧多少？”
韩医生跟着床走，把落水时间、救人经过、现场处理、途中咳粉红色痰和血氧波动从头报了一遍。
许晴收起监护线，先回了车上。
刘洋躺在抢救床上，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
韩医生从抢救室出来，正要说走。
走廊那头，电梯门开了。
小姨抱着小女孩，孩子妈妈跟在旁边，一路小跑过来。
“医生，救人的那个小伙子呢？”
女人跑得直喘气。
“在抢救室，正在检查，这会儿先别进。”
小女孩从小姨怀里扭过头，朝抢救室关着的门张望。
林野蹲下来，看着小女孩。
“叔叔在里面，没事。等检查完，你就能进去看他。”
小女孩点点头，把脸埋进小姨肩头，又抬起来，朝门的方向看。
林野站起来，又补了一句：“孩子也呛过水，今晚多留意她，咳嗽加重或者喘不上气，及时送医。”
女人点头，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
“对了，这是他的手机。麻烦你们带给他。”
“我回头转交给他。”
韩医生招呼林野和马昊。
“走啦，回去了。”
林野朝抢救室看了一眼，跟着往外走。
经过电梯口，他回头发现小女孩还趴在小姨肩上，眼睛盯着那扇关着的门。
林野收回目光，跟上韩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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