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此刻大家也是很担心，尤其是，老人桥那边毕竟白天刚过一场恶仗，夜里又挨这么一轮炮，再迎日军夜攻，压力可想而知。
秦旅长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给九十二团回电！
告诉苏浩，陈家行这边也正在接敌，暂无法分兵增援。但511旅主阵地必全力顶住，不给鬼子从正面突破的机会！
另外，再派人盯死两翼情况。一旦发现日军在我旅正面只是佯攻，主力确实全砸向老人桥，我会再作调整！”
通信兵立刻应声：
“是！”
秦旅长又补了一句：
“电文里再加一句！老人桥若有需我部配合之处，可即刻明示，只要我陈家行还在，便绝不让鬼子轻松过去！”
“是！”
通信兵转身跑了出去。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唯有外头越来越近的枪炮声在提醒所有人，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秦旅长走到门边，掀开半截门帘朝外看去。
夜色中，前沿方向已隐约能见照明弹升空，枪火如豆，忽明忽暗。那不是一两个散兵摸上来的小打小闹，而是成建制的夜间攻击正在展开。
而更远的老人桥方向，隐隐传来的炮火和机枪声，竟然比陈家行这边还更密。
他听了一会儿，脸色愈发难看。
“狗日的小鬼子……”
秦旅长低低骂了一句。
“还真是两边一起打上了！”
随后他回过身来，整了整军装，语气重新变得坚决。
“都别愣着了！各就各位！
今夜这一仗，咱们511旅也不能让九十二团一个人在前头顶着。鬼子想一口气拿下咱们两处阵地，那就看看他们牙口到底有多硬！”
众人齐声应命，迅速散去。
而此时此刻，老人桥前沿的枪声，也已彻底连成了一片。
最先冲进九十二团前沿一段塌陷壕沟的，是第七联队的一支突击分队。
伍长高桥信次郎翻过半截被炸塌的胸墙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几乎是摔进沟里的。他一只手撑住泥壁，另一只手死死握着步枪，嘴里还没来得及喊出跟上，前方黑暗里便猛地扑出一道人影。
那是个中国兵！
对方半边脸都是泥，军帽不知掉到了哪里，额角还在往下淌血，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就直直撞了上来。
高桥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让，枪托狠狠往前一砸。
砰的一下，木托砸中对方肩颈，那中国兵闷哼一声，身子一歪，可居然没退，反倒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又硬生生把刺刀往前送了一截。
高桥瞳孔一缩，连忙拧腰格挡，刀刃擦着军衣划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痛感。
这一下，终于把他也打出了火气。
“八嘎！”
他猛地顶膝，将那中国兵撞得后退半步，随后刺刀顺势前捅，终于噗地一声扎进了对方胸腹间。
按理说，人到这个时候就该倒了。
可让高桥心里骤寒的是，对方被刺中的那一刻，脸上竟连明显的惧意都没有，只是牙一咬，双手反而死死攥住他的枪身，不让他抽回去。
下一秒，旁边土坎后头又扑出来第二个中国兵，抡起工兵锹就往高桥脑袋上砸。
“伍长！”
后头一名日军士兵急忙开枪。
枪声在壕沟里炸开，那中国兵胸口中弹，身子晃了晃，铁锹还是擦着高桥钢盔边缘砸了过去，震得他耳朵都在嗡鸣。
直到这时，最先那个胸口中刀的中国兵才终于软下去。
高桥猛地把枪抽回来，往后踉跄了一步，只觉得后背全是冷汗。
这不是他第一次打白刃战。
可这样的敌人，他却很少见。
不是技艺有多高超，而是那股子劲头，实在有些不对劲！
像是根本不知道怕，也根本不在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继续推进！”
后方传来军曹的厉喝。
闻言高桥咬咬牙，只能继续往前。
不过心里则是越发不安起来，不太对啊！
这情况和他以往遇到的敌人完全不同。
他们在淞沪也是打过大大小小不少次战役了，可很少像现在这样会给他这种不安感。
虽然以往也不是没遇到过那种悍不畏死的。
可眼前这群人，悍不畏死也就罢了，关键是双眼中甚至都没太多仇恨。
更多地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冷漠。
仿佛不仅仅是他这个敌人不是人，就连他们看待自己人也不像是看待活人一样。
“八嘎！我肯定是昨天没睡好！”
他甩了甩头，尽量让自己平复心境。
而壕沟另一头，同属这支突击队的二等兵村上良介正趴在一处炸塌的转折口后头喘气。他方才跟着冲进来时，还觉得今晚这仗比白天顺得多。
炮火砸得凶，守军明显被压乱了，前沿不少地方都已经摸进来了。
可真正下到堑壕里面，他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些中国兵有的明明已经被震得发懵，趴在坑边半天起不来；可只要听见脚步声，或者一看到他们冒头，立刻就像又活过来一样，抓枪就打，抓刀就扑。
甚至有个人左臂都耷拉着了，竟还硬是靠在壕沟边上连开了三枪，直到被两名日军一齐捅翻才算完。
村上刚喘了两口气，前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手榴弹！”
他下意识缩头，一颗中国军队常用的木柄手榴弹从拐角那头抛了过来，落地后在泥里滚了半圈。
“轰！”
爆炸不算特别近，可溅起的泥土和碎片还是打得几人抬不起头。
紧跟着，烟里又冲出两个中国兵。
其中一人端枪射击，另一人则抱着一捆手榴弹，竟是直奔壕沟里几个日军聚集的位置扑来。
村上只觉得头皮发炸，举枪便射。
他清楚地看见，那中国兵胸口像是连中两枪，步子却只是踉跄了一下，接着还是扑到了近前，嘴里还在吼着什么。
下一刻，旁边的日军曹长一个箭步冲上去，连捅两刀，才把人顶翻进壕沟边的泥里。
“疯子……”
村上喉头发紧，几乎是下意识吐出这两个字。
可还不等他多想，前方左右两侧又接连响起枪声。
显然，这段阵地虽然被他们摸进来了一截，但并没有真正垮掉。守军就像钉在土里的木楔子，哪怕表层已经被炮火劈裂，里面还是韧得很。
另一边，一名隶属第三十五联队的老兵福原清藏正带着几个人沿着一段半塌交通壕往前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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