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良来保卫处的时候是下午，门没有敲，直接推开了。
钟国胜正坐在桌前翻一份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周国良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白了几根，但精神还好，站在门口朝钟国胜点了一下头，走进来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周叔，您怎么来了？”钟国胜放下手里的文件，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桌面。
周国良摆了一下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有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又放下了：“路过，进来看看你。”
周国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完之后收回目光，落在钟国胜脸上，“你最近忙不忙？”
“还行，保卫处就是常规工作。”钟国胜站起来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水放在周国良面前。
周国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沉默了一下。
不像平时那样话少，但也算不上健谈，更多的时候是坐在那里，像一根已经钉了很久的桩子，不急不躁地承着风。
周国良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桌面上，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把一句话拿出来。
“国胜，”周国良开口了，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水的水面上，“你爸当年在战场上有个习惯，打完仗不急着报功，先把伤亡数字理清楚，你知道为什么吗？”
钟国胜看着周国良，摇了摇头：“不知道。”
周国良把那根夹在手指间的烟又拿起来，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没有点，又放下了。
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在喉咙里存了一会儿才送到嘴边：“因为报功的人多，理伤的人少，你爸说先把伤理清了，功不功的后面再说。”
周国良说完这句话之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钟国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工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从窗口传进来，又出去了。
钟国胜坐在对面没有接话，手指搭在膝盖上，像是正在把那句话在心里翻过来看了一遍，确认它每一个字的形状。
周国良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
伸手拿起桌上那根没有点的烟，放回口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钟国胜一眼：“你现在比你爸当年还年轻，路长着呢。”
说完这句话之后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远了。
钟国胜坐在桌前没有动，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周国良喝过的那杯水，水还剩半杯，杯壁上留着一层淡淡的指纹印，是刚才周国良端杯子时留下的。
傍晚下班之后，钟国胜走在回大院的路上。
十月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清冽的干爽。
钟国胜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天，天边的云被风推着往南走，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灰白色的天际线上慢慢地合拢。
走到大院门口进去，中院正房的灯亮着，赵建英在屋里。
钟国胜在院子里站了一下，看着那团暖黄色的灯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然后抬脚朝门口走去，推开门进了屋。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钟国胜和赵建英去了一趟赵家。
甄大娘在灶台上忙了一上午，把入秋前腌的那批芥菜疙瘩翻出来，切了丝拌上辣椒油和醋，盛了一碟放在桌上。
赵父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翻一本旧相册，没有跟谁说话。
赵建英在屋里帮甄大娘打下手，端菜、拿碗、摆筷子，脚不沾地地转来转去。
钟国胜在桌边坐着，面前放着一杯热茶，甄大娘从灶台那边探过头来喊了一声“国胜，马上就好”。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甄大娘放下筷子看了钟国胜一眼，那一眼比平时多了点东西。
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开口就提孩子，而是先问了一句“最近上班累不累”，又说了几句赵建英小时候的闲话，最后才把话头慢慢转到正题上：“你们俩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建英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慢慢嚼着。
钟国胜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妈，我们在考虑，还没有定下来什么时候要。”
甄大娘听了这话，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往下说。
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我不是催你们，就是想着你们年纪也不小了，建英过了年又大一岁，女人生孩子越早身体恢复得越快。”
说完之后看了一眼赵父，“她爸，你说是不是？”
赵父点了一下头说：“国胜心里有数。”
甄大娘没有再说下去，站起来去灶台边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桌子中间，又坐下来继续吃饭。
那顿饭吃得比平时安静一些，赵建英偶尔侧过头跟钟国胜说一句关于菜的话，钟国胜应着，两个人之间的动作跟平时一样自然。
吃完饭之后赵建英帮甄大娘收拾桌子，钟国胜站起来帮忙端碗，被甄大娘按住了：“你坐着，你们俩回吧，下午还有时间歇一会儿。”
钟国胜没有推辞，拿起了挂在门后的大衣穿上。
两个人走出赵家院子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比中午淡了一层。
赵建英走在钟国胜旁边，手里拎着甄大娘塞的一包芥菜丝，走了几步之后开口说了一句：“我妈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钟国胜把大衣领子翻好：“我知道，她是好意。”
赵建英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沿着胡同往九十五号大院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赵建英忽然侧过头看了钟国胜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层幅度不大，但钟国胜看见了。
钟国胜没有问赵建英笑什么，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些，让赵建英走在靠墙的那一侧。
钟国胜推开门让赵建英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把门带上，拿起水壶摇了摇，里面还有半壶水，倒了两杯端到桌上，一杯放在赵建英面前，一杯留在自己手边。
赵建英在桌边坐下来，把那包芥菜丝放在桌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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