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被放出来时,整个人还有点发懵。
她在审讯室里待了整整二十四小时,翻来覆去地被问那几件事。
她咬死了不开口,问什么都摇头,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是镇定还是麻木。
门打开,冷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她激灵了一下,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走廊拐角,张浩早搓着手等着,一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师姐。”
白樱也等在一旁。
三人对了个眼色,谁也不多话,飞快离开了这里。
一路走到地上停车场,天早已黑沉,几盏路灯亮得昏黄。
还没到车边,张浩就憋不住了,压着嗓子道:
“师姐,我都看见了。容主也被抓进来了。”
白薇惊愕地转过脸。
怎么会?
她根本什么都没说,容主怎么会被带来?
那些人凭什么抓容主?
张浩四下看了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师姐,这是刚才容主偷偷塞给我的。”
白樱看了张浩一眼,暗自嘀咕这小子真是鸡贼。
有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能一直憋着不说,硬是等到了停车场才拿出来。
白薇一把抢过来,展开一看,那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是容馨亲手写的。
她悬着的一颗心瞬间落了回去,眉梢眼角都松快不少,像重新找回了主心骨:
“我就知道,师父一定还有后手!”
她低头去看纸条。
——与金家合作,护好楚儿。
“与金家合作?”她皱着眉喃喃,
“师父最讨厌金家人,之前表面维持着和平,也全是看在尊主的面子上。怎么会……”
而且,就算双方偶尔有生意往来,也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事实上,彼此都知道,对方靠不住。
可现在这样,主动与金家交好?
“师姐,”张浩小心翼翼道,“容主的意思,是不是让楚儿小姐和金慕白……”
“别胡说。”白薇立刻打断他,眉头皱得更紧。
一旁白樱轻轻开口:“师姐,楚儿小姐确实一直对金慕白有意。
上次录制节目,别说是我了,事后好多网友都在扒细节。
还有,出事那天,傅西洲也是因为这事儿,对楚儿小姐挺生气的。”
“那不一样。”白薇抿着唇,指尖把纸条攥得发皱,
“师父之前说过,楚儿小姐体质特殊,必须嫁给傅西洲。
这件事不是儿戏,是师父筹谋了许久的大局。”
“可现在傅家那边态度冷淡了许多啊!”张浩小声嘟囔,
“而且我刚才见到容主了,她整个人容光焕发的,肯定已经见过楚儿小姐了。”
难道是师父私下又跟楚儿小姐达成了共识?
白薇迟疑着点了点头。
“师姐,还有个事儿。”白樱小声开口,
“网上都传开了,说楚儿小姐被凌家赶出来了。
还说,她跟自家二叔在外头养的小三合伙,逼自家二婶离婚。”
白薇震惊地看向她:“你在说什么?”
白樱硬着头皮继续转述:“还有更难听的。
有人说,她故意串通那个小三,谎称自己是凌家家主在外遗落的私生女,把凌家搅得一团糟。
凌家就是因为受不了这个,才把她赶出家门。”
张浩也一脸震惊,脱口道:“小三?说的该不会是容主吧!”
白薇猛地瞪向他,那眼神像刀子,吓得张浩一缩脖子。
他挠了挠头,讪讪道:“不是啊师姐,我是顺着白樱的话说的。”
他说着,脸色也严肃起来,“是不是因为这个,师父才让咱们找金家合作?
不然就凭咱们几个,还真护不住楚儿小姐。
我看凌家,现在是铁了心要撇清关系。”
白樱小声道:“那我还是去节目组那边,继续给楚儿小姐当助理吧。好歹有个照应。”
白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你先过去,盯着点楚儿小姐的情绪,别让她乱说话。一切……等师父出来再说。”
张浩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一边系安全带:
“容主不在,我这心里总没底。也不知道她在里面怎么样,会不会受委屈。”
也不知是怕,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手指一直在微微颤抖。
*
特调处,审讯室。
容馨已经坐了快两个小时,没人进来问话,也没人搭理她。
她独自坐在那儿,十指交叉搭在桌上。
其实是有些狼狈的。
脸上、衣服上,还残存着凌老太太扔的橘子汁,黄黄点点,斑驳地黏在昂贵的面料上。
加上天气闷热,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烂水果的味道。
但她坐在那儿的姿态颇为松弛,像是明摆着知道,就算把她带来这,这些人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可桌子底下,容馨放在膝上的手,却有些焦躁地轻轻敲着膝盖。
下午时,她为行事方便,将那只黑陶瓮放在了庄园一处背阴的假山后头。
那地方背阴,潮冷,石缝里生着厚厚一层青苔。
她亲手把陶瓮放进最深的那道石缝里,还用几片枯叶虚虚一盖。
黑陶瓮里的东西,天生能隐匿气息,无需额外再加符箓。
别说凌央央他们不知道有这东西,就算知道,庄园那么大,犄角旮旯那么多,他们绝找不到。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从特调处尽快脱身。
晚了,楚儿与凌家的事,容易生出别的变故。
而且,黑陶瓮也得尽早放回地下密室去。
容馨抬起眼,目光不疾不徐地扫向四周。
墙壁刷着米白色乳胶漆,地砖是深灰色的普通石砖。
桌椅杯盏,样样寻常。
但自从进了这里,她就觉得周身灵力运转,隐约有些滞涩。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经脉上,让她每一次呼吸都要多用几分力气。
有人在这个房间布下阵法。
任何玄门术法,只要敢动,就会引发最严重的反噬。
容馨眼波微动。
这手笔,可不像寻常的警察局。
隔壁的监控室里,沈砚挂断又一个电话,不紧不慢地在本子上记下一个名字。
尽管现在都是电脑办公,但他还是更偏爱用纸笔记录。
那本子已经翻过半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人名和关系。
难怪傍晚时,凌央央曾说,不论如何,今天先把这个容馨带回来。
这不,人才进来不到两个小时,他这办公电话快被打爆了。
九局和特调处成立以来,向来行事低调。
就连前阵子孙若曦在网上公然抹黑凌央央,凌央央都不让他们披露之前的案件。
为的就是藏锋,不要引起太多人的关注。
树大招风,有些事做得太张扬,会打草惊蛇。
那些打电话的人,当然不知道特调处这个地方。
他们求东求西,拿到这个电话号码,只当容馨是被警察的某个特殊部门带走办案。
短短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银行行长、地产大亨、文化圈的名家、甚至政界都有人打电话过来。
一个个急得火上房,变着花样给这女人求情。
说辞都差不多——
“容女士心善,捐助过不少贫困学生。”
“肯定是误会,她一个开香薰店的能做什么?”
甚至有个自称在国外疗养的老先生,拐弯抹角地说,容女士是他的“养生顾问”。
也是,白蔷小筑开了三年,帮人改运、解厄、挡灾,甚至帮人抹平人命官司的烂摊子。
这些见不得光的营生,最是攒人脉。
那些人非富即贵,个个都还指着她继续帮他们做那些阴私勾当呢!
老张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沓资料:
“这个容馨,身份信息显示是孤儿院出身,无父无母。
二十年前叫白馨,后来改名换姓叫容馨。”
沈砚抬了抬眼。
他想起之前凌央央曾对她讲过,容馨身上的异样。
他对老张道:“查一查那个孤儿院。还有她学生时期的履历。
着重调查,她身上有没有什么怪事发生。”
老张点头:“明白。”
旁边一个警员道:“姜殳那边供认的事,都跟这个容馨不沾边。就像是刻意把她摘出去似的。”
另一个警员接话:“还有杨紫晴。虽然她招认,之前每一次换脸,都是姜殳带她去找一个叫容馨的女人。
但整个过程她说不清楚,只说每次都会睡着,醒来脸就更漂亮了。”
“沈队,咱们最多扣她24小时。”
沈砚没说话,抬眼看向眼前单面镜。
和普通的单面镜不同,眼前这面镜后刻着符文,能将对面屋子里的人,气息放大数倍。
方便众人随时看出任何细小的异样。
此刻,镜面澄澈,将容馨独坐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站在最边上的苏萤忽然开口:“她的魂魄……”
苏萤天生阴阳眼,是九局特招的灵医。
苏萤顿了顿,有点不确定:“她的魂魄……好像少了一块。”
沈砚闻言,眼底忽然闪过一道鎏金色的光。
他开启城隍眼,再次看向那面镜子。
这一次,镜中景象截然不同。
容馨的魂魄与躯壳之间,有一层非常明显的缝隙。
而且,那道缝隙正在越来越大,魂魄在躯壳里频率极高地颤动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就在这时,审讯室里的容馨忽然动了。
她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一片漆黑,没有眼白,像两潭死水。
她朝着沈砚所在的方向,妩媚一笑。
“咔嚓——”
镜子直接炸裂!
碎片如暴雨般四散飞溅,裹着一股浓重的黑气,像活物一样,直朝众人扑来。
黑气过处,灯光明灭,周遭空气冷得刺骨。
几个靠得近的队员被气浪掀得连退数步,桌子上的文件纸张被卷得满天乱飞。
沈砚站在原地没动,只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周身忽然涌起一层凛冽的金光。
那光极盛,像破开黑夜的第一缕晨光,将满室的黑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众人只觉得周身压力一沉,像有万斤重物从头顶压下来,连膝盖都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沈砚的身形,在缓缓拔高。
墨色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眼底鎏金越来越浓,仿佛随时要倾泻而出!
额间隐隐浮现一枚小小的城隍印虚影,方方正正,流转着淡淡的金光,像一轮袖珍的太阳。
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压过去,带着正神的凛然正气。
翻腾的黑气像是遇到烈日的冰雪,瞬间消融大半,发出“滋滋”的声响。
容馨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眼底那两汪漆黑迅速褪去,露出原本的眼瞳,里面翻涌着货真价实的恐惧。
她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不仅仅是玄门高手,而是受封的正神!
是城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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