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死在一场车祸里。
那年我十岁。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是刹车被人动过手脚。
动手的人,是我妈。
我爸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妻子早就有了另一个男人。
他死后不到三个月,她就嫁给了那个男人,把他们的儿子当成接班人培养。
她还偷走了我爸最后一首曲子,说那是她另一个儿子的原创。
十五年后,我坐在国际钢琴大赛的评委席上。
台上那个“天才少年”,正弹着我爸的遗作。
我按下了终止铃。
“这首曲子不是你的。”
麦克风把我的声音送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我拒绝给你打分。”
1、
现场炸了。
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砸下来。
顾以安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看向台下的顾婉清。
我看见顾婉清的脸抽搐了一下。
但她没有当场发作。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底有一股阴狠的光。
比赛中断。
我离开评委席,往后台休息室走。
门还没关上,有人一把推了进来。
顾以安站在门口,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你凭什么?”
他的语气狂妄,完全不像台上那个“天才少年”。
“你凭什么打断我?你知不知道我准备了多久?”
我坐在椅子上,没起身。
“我不管你准备了多久。那首曲子不是你的,我就不会给你打分。”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
他冷笑,愈发暴躁。
“那是我自己创作的!是我妈亲自指导我的!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说不是我的?”
我抬头看他。
他不知道这首曲子的真正主人是谁。
他不知道他母亲偷走了别人的遗作。
他更不知道,我才是顾婉清的第一个儿子。
“我说不是,就不是。”
我的声音很平静。
“这首曲子的创作时间、结构逻辑、和声走向,和你以往的风格完全不一样。任何一个专业评委都能听出来。”
“你放屁!”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就是嫉妒我!你就是想红!”
他摔门而去。
我闭上眼睛。
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恨。
十五年了。
我爸死在那场“意外”里。
没有人怀疑过。
没有人知道刹车上被人动过手脚。
但我查到了。
用了十年,一点一点查到的。
那个修车店的老师傅还活着,他记得那天有人给那辆车做了“特殊保养”。
描述的那个人,和顾婉清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
我爸到死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的妻子在他怀孕的时候就有了别的男人。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家境能让顾婉清一步登天。
他只是每天练琴、写谱、教我,满心欢喜地等着那场能改变命运的音乐会。
他上了那辆车,再也没有回来。
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推送:顾以安工作室发声明,强烈谴责评委“恶意干扰比赛”。
评论区已经上万条。
【这评委谁啊?蹭热度吧?】
【以安弟弟太可怜了,被欺负了】
【抵制这个评委!】
我关掉手机。
我知道,这才刚开始。
2、
第二天上午,酒店房门被人敲响。
不轻不重,三下。
我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出头,保养得极好,一身定制西装,腕上一只百达翡丽。
沈明峰。
顾婉清的丈夫,顾以安的父亲。
也是那个在顾婉清还没有离婚的时候,就已经和她在一起的男人。
“林声老师,不请我进去坐坐?”
他笑得很得体,但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环顾了一圈酒店房间,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物件。
“林老师,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
八位数。
“这是你当评委十年的收入。”
他说。
“只要你明天发一个声明,说你那天听错了曲子、是一时冲动,这钱就是你的。”
“另外,音乐学院会给你一个客座教授的职位,每年不用上课,挂名就行。”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以为我在犹豫,又加了一句:
“林老师,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和我们顾家对着干,没有好下场。”
“沈先生。”我开口了,“你们顾家?”
“我妻子姓顾,我儿子姓顾,这有什么问题吗?”
“那首曲子呢?”我问,“你确定它姓顾吗?”
沈明峰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从容。
“那首曲子是以安的原创,有版权登记的。林老师,你如果拿不出证据,最好不要乱说话。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是吗。”
我拿起那张支票,看了看,然后慢慢撕成两半。
沈明峰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林声,我给你脸了是吧?”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以为你拿过几个国际大奖,就能在这个圈子里横着走?我告诉你,这个圈子是谁说了算。”
“顾家说了算?”
我替他说完。
“你知道就好。”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我抬头看他。
“我林声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靠任何人施舍。你动不了我。”
沈明峰冷笑了一声。
“小伙子,你太天真了。”
他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三天之内,你会跪着来求我。”
门重重地摔上。
我看着那扇门,嘴角渐渐平下去。
求他?
我爸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
他甚至不知道沈明峰的存在。
他只知道他的妻子在他低谷期的时候忽然变得很忙,经常不回家。
他以为她在拼事业。
他一个人带着我,练琴、写谱、教课,省吃俭用攒钱。
他从没抱怨过一句。
他死的时候,包里还装着一张一家三口的照片。
背面写着:
“等声声长大了,我们一起去维也纳。”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里面是我这些年收集的证据。
修车店老师的口述录音。
顾婉清当年买刹车油的转账记录。
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但资金链条最终指向她的一个私人账户。
还有那首曲子的原始手稿。
我爸写在一个旧笔记本里,日期清清楚楚,是车祸前三个月。
他那天带出去的,是誊抄稿。
原稿留在了爷爷家。
顾婉清不知道。
她以为全毁了。
她不知道,我爸还有一个备份。
我翻开手稿的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给我的儿子林声。爸爸没能陪你长大,但爸爸把最好的琴声留给你了。”
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
爸,你放心。
我不会让任何人偷走你的琴声。
3、
第三天。
顾婉清亲自来了。
她没有敲门,是酒店经理用房卡帮她开的门。
一身剪裁利落的女士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都写着“成功人士”。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
“林声,我们谈谈。”
我坐在窗边,没动。
她走进来,关上门,在我对面坐下。
“你知道我是谁吧。”
“知道。”我说,“顾婉清,音乐学院院长,著名钢琴家。”
“还有呢?”
“顾以安的母亲。”
她点了点头,翘起二郎腿,语气像在教育晚辈。
“林声,你在比赛上打断我儿子,说那首曲子不是他的。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叫什么?”
“叫坚持原则。”
我说。
她笑了,笑容很冷。
“叫自寻死路。”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低了。
“我不跟你绕弯子。你手里有没有证据,我不在乎。但我已经查过你了。”
她掏出手机,划了几下:
“你的经纪人叫何路,对吧?你跟他的合同还有三年。他老婆的公司,正好有求于我。我一句话,他就会跟你解约。”
“你的恩师赵远山教授,今年七十岁,身体不太好,正在申请终身成就奖。这个奖,是我评审委员会说了算。”
“还有你的下一场演出——下个月在维也纳音乐厅的独奏会。主办方是我老朋友。我让他们取消,他们不敢不取消。”
她一条一条地说,语气平淡,像在念菜单。
“林声,我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在这个行业里彻底消失。”
“你信不信?”
我看着她的眼睛。
这个女人的冷酷,不是外露的凶狠,而是骨子里的轻蔑。
她觉得碾死我,就像碾死一只虫子。
“顾院长,你说完了吗?”
我问。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以安是我儿子。你动他,就是动我。”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的媒体说明会上,你公开道歉,说你是听错了曲子、一时冲动。然后,你主动辞去评委职务。”
“如果我不呢?”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你就不用在这个行业待了。”
“你以为你拿过几个国际大奖,就站稳了?”
她嗤笑一声。
“林声,这个圈子里,能让一个人消失的办法,多到你想象不到。”
“顾婉清。”我直呼其名,“你就不怕我把真相说出来?”
“真相?”她笑了,笑得很不屑,“你拿什么说?几张破纸?一段录音?”
“你以为那些东西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转身走向门口,头也没回。
“明天下午三点,海城大酒店。你来不来,自己决定。”
“不过——如果你不来,后果自负。”
门重重地摔上。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手抖了很久。
不是怕。
是恨。
十五年了。
她偷走我爸的曲子,杀了我爸,捧红了另一个儿子。
现在,她要用我的事业、我的恩师、我的经纪人,来逼我低头。
她不知道我是谁。
当年她抛下我时,我已经十岁了。
可她甚至不觉得我眼熟。
她没看出来,眼前这个青年,是她和第一个丈夫的儿子。
但明天,她会知道。
4、
收拾好东西,我打开手机。
铺天盖地全是骂我的。
#林声滚出音乐圈# 上了热搜第一。
阅读量破三亿。
最上面那条微博是一个百万粉的乐评人写的:
“林声这种毫无职业操守的评委,是整个行业的耻辱。为博眼球恶意打断选手演奏,毁了一个天才少年的前途。建议所有音乐厅、经纪公司、音乐学院联合抵制。”
底下全是附和的。
【这种人也配当评委?后台有多硬?】
【听说他根本没什么背景,全靠睡上去的】
【我早就觉得他比赛有黑幕】
【支持顾以安!支持顾院长!】
我的经纪公司发声明了。
不是支持我。
是“暂停与林声先生的一切合作,等待调查结果”。
措辞体面,意思明确——他们把我扔了。
何路没接我电话,只回了一条微信:
“对不起,我没办法。”
恩师赵远山教授托人带话:
“声声,不要冲动。道个歉就过去了,你还年轻。”
我没回。
我翻到一条视频。
是顾以安昨晚发的。
他坐在钢琴前,眼眶红肿,声音哽咽:
“我不怪林评委。他可能只是太累了,或者听错了。我妈跟我说,要学会宽容。”
“那首曲子确实是我自己写的,耗费了两年心血。有人说不是我的,我很难过,但我会用更多的作品证明自己。”
弹幕刷屏:
【以安不哭!我们相信你!】
【善良的男孩最有力量!】
【顾家教养太好了】
我差点笑出声。
两年心血?
那是我爸十五年熬出来的。
我关掉手机。
明天,该算账了。
第二天,海城大酒店,三楼宴会厅。
下午两点半,门口已经挤满了记者。
我戴着帽子和口罩,从员工通道进去,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三点整,顾婉清一家走上台。
顾婉清一身女士西装,神情肃穆。
沈明峰一身深色中山装,眼眶微红。
顾以安穿着白色衬衫,低着头,像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小白花。
顾婉清先开口。
她站在话筒前,沉默了五秒,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首先,我要向所有关心这件事的人道歉。”
“是我对这个圈子太过信任,才会让以安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委屈。”
台下有人喊:
“顾院长您没错!”
她抬手示意安静,声音低沉:
“以安从小就热爱音乐。四岁学琴,八岁登台,十二岁创作第一首曲子。”
“这首《秋夜变奏曲》,是他花了整整两年打磨出来的。”
“每一个音符,都是他的心血。每一个转调,都是他深夜练琴时灵光一现的产物。”
“作为母亲,我为她骄傲。”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台下响起掌声。
沈明峰接过话筒,声音中带着些愤怒:
“我只是一个父亲。我儿子被人在全国观众面前羞辱,我心疼。”
“林声也是男人,他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如果他的孩子被人这样对待,他会怎么想?”
“我不求别的,只求一个公道。”
他转头看向顾以安,父子俩搭着肩,互相拍了拍,像是彼此打气。
顾以安叹了口气,扯出一丝苦笑说:
“我不恨林评委。我只是希望大家不要再骂他了。他可能真的有苦衷。”
台下有人喊:
“以安你太善良了!”
“顾家真是教养天花板!”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这一家三口的表演。
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停顿,都精准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他们不是在开说明会。
他们是在拍电影。
而我,是那个被钉在反派位置上的工具人。
主持人上台:
“下面,将由音乐家协会代表宣读对林声的处理决定。”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展开一张纸:
“经音乐家协会评审委员会研究决定,取消林声国际钢琴大赛评委资格,撤销其‘年度杰出青年音乐家’称号,建议各音乐院校、演出机构暂停与其合作。”
“同时,协会呼吁林声先生正视错误,公开道歉,以正视听。”
掌声。
经久不息的掌声。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除了我。
我慢慢摘下帽子和口罩。
站起来。
“等一下。”
我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的音响把我的每一个字都送了出去。
全场骤然安静。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台上的顾婉清瞳孔猛地一缩。
沈明峰的眼泪瞬间干了。
顾以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迎着所有的镜头,一步一步走向台前。
“你们不是说,要一个公道吗?”
“我给你们。”
5、
我走上台。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闪光灯疯了似的往我脸上招呼。
台上的主持人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赶紧拦我:“林声先生,这里是——”
“我知道这是哪里。”
我绕开他,走到话筒前。
顾婉清的脸已经黑了。
沈明峰拽着顾以安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我面对着所有镜头,缓缓开口。
“你们刚才听到的这首《秋夜变奏曲》,不是顾以安写的。”
“它的真正作者,叫沈清晖。”
“是我的爸爸。”
台下哗然。
有记者喊:“沈清晖是谁?”
“十五年前死于一场车祸的钢琴教师。”我说,“也是顾婉清的第一任丈夫。”
顾婉清猛地站起来:“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沈清晖!”
她看向保安:“把他赶出去!”
保安往台上冲。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投屏到大屏幕上。
那是爷爷珍藏了十五年的照片。
画面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钢琴前,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是年轻时的顾婉清。
男人是我爸。
两个人肩并肩,笑得自然。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十五年前。
全场死寂。
顾婉清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这张照片,是在我爸的遗物里找到的。”我说,“顾院长,你不认识他?”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沈明峰抢过话筒:“一张旧照片能说明什么?谁还没有过去?”
“那这个呢?”
我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叠纸,投上去。
是我爸的手稿。
泛黄的五线谱,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
标题:《秋夜变奏曲》。
创作日期:十五年前。
和顾以安在比赛上弹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一样。
“这首曲子的原始手稿,创作于十五年前。那时候,顾以安还没出生。”
我转头看向顾以安。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
“你说你花了两年心血?那这些十五年前的音符,是谁写的?”
“我……我不知道……”他声音发颤,“妈?这是怎么回事?”
顾婉清没看他。
她在盯着我。
眼底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愤怒。
是恐惧。
“你到底是谁?”她问。
我笑了。
“你猜。”
我从档案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张纸。
亲子鉴定报告。
我把报告投到大屏幕上。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鉴定人:顾婉清、林声。”
“亲权概率:99.9997%。”
“结论:二人系亲生母子关系。”
我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
“顾婉清是我母亲。沈清晖是我父亲。”
“她和我爸因为事业分居两地后,我爸一个人把我养大。他从来没找她要过一分钱。”
“我十岁那年,我爸去参加一场能改变他命运的音乐会。”
“他带着这首曲子,开着那辆车。”
“刹车失灵,翻下山崖。”
“后来我查到了——刹车上被人动过手脚。”
我盯着顾婉清的眼睛。
“动手的人,是你。”
6、
顾婉清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那种演戏的白,是血一下子被抽干的白。
沈明峰尖叫起来:“你血口喷人!”
他冲过来想抢那张报告,被保安拦住。
台下的记者疯了似的往前涌。
快门声响成一片。
顾婉清死死盯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
“你……你是我儿子?”
“你不记得我了?”我说,“我叫林声。我爸姓沈。我爸死的时候,我十岁。后来你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你当然不记得我长什么样。”
她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椅子上。
顾以安哭了,他抓着顾婉清的胳膊:
“妈!她说的是真的吗?那首曲子不是我写的?你骗我?”
顾婉清没回答他。
她在看我。
“你说的那些……车祸的事,你有证据吗?”
“有。”
我从档案袋里拿出一个U盘,投屏播放。
一段录音。
修车店老师傅的声音:
“那年有个女的来找我,让我给一辆红色轿车换刹车油。她说要换一种‘特别’的。”
“我问什么叫特别的?她说,就是雨天容易失灵的那种。”
“我拒绝了。但她后来找了别人。我记得她的样子,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眼镜。跟这个人——”
录音里顿了顿。
“跟这个照片上的人很像。”
屏幕上切出顾婉清年轻时的照片。
全场哗然。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我说,“但你忘了一件事。我爸那天出门前,在车库看见你站在他车旁边。”
“他拍了一张照片。”
我把那张照片投上去。
顾婉清站在我爸的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
日期和时间清清楚楚。
“他没多想,只是留了个底。”
“他到死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动他的车。”
“因为他不知道,你那时候已经和沈明峰在一起了。他不知道,你要嫁一个能让你一步登天的男人。”
“他只知道,你要支持他去参加那场音乐会。你亲口说的——‘去吧,我支持你。’”
“你说的支持,就是在他的刹车上做手脚。”
顾婉清的嘴唇在抖。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
沈明峰还在尖叫:“伪造的!这些都是伪造的!”
“是吗?”我看着他,“那这个呢?”
我点开下一段录音。
这次是沈明峰的声音。
“这件事你做得干净不干净?他的车翻下去了,不会有人查吧?”
顾婉清的声音:“不会。车祸现场烧成这样了,什么都查不出来。”
沈明峰:“那就好。婉清,等这件事过去了,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我爸说了,只要你跟我结婚,音乐学院院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7、
录音结束。
全场彻底炸了。
沈明峰的脸白得像死人。
他没想到,他和顾婉清的私密通话,会出现在这里。
这段录音,是我爸出事那天晚上,沈明峰打给顾婉清的。
我用了整整五年,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当年监听的原始存档。
顾婉清失手了。
她以为一切天衣无缝,但她忘了一件事。
那个年代的电话,有些线路是被监听的。
而我,找到了那个档案。
“沈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明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顾婉清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林声,你知道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她看着我,眼底有一种扭曲的光。
“他太倔了。当初我说我可以给你抚养费,他不要。我说我可以帮你介绍演出机会,他也不要。”
“他就是要靠自己。靠他自己,他能走到哪一步?”
“他永远都不可能成为顶尖的钢琴家。他没那个命。”
“所以我帮他做选择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话筒。
“你帮他做选择?”
“对。”她忽然提高了音量,“他活着,所有人都难受。他死了,所有人都解脱。你不也是吗?没有他拖累你,你不是活得挺好的吗?”
“你成了国际评委,拿了那么多奖。这些,都是因为他死了。”
“你应该感谢我。”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话震住了。
不是因为她说得有道理。
是因为她的无耻,已经到了让人说不出话的地步。
我看着她的眼睛。
“顾婉清,你知不知道,我爸那天去参加那场音乐会,是要弹什么曲子?”
她愣了一下。
“就是这首《秋夜变奏曲》。”我说,“他弹这首曲子,是为了拿到去维也纳的机会。”
“他答应过我,等他从维也纳回来,就带我去看日出。”
“你没做到的事情,他做到了。他写出了这首曲子。”
“你把他的曲子偷走了,给了你和其他男人生的儿子。”
“你说我应该感谢你?”
我走近她一步。
“那我现在告诉你——你今天身败名裂,也是因为他死了。”
“你应该感谢他。”
宴会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爷爷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外套,头发全白了,但背挺得很直。
他的手里,抱着一个铁盒子。
“顾婉清。”爷爷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你还认得我吗?”
顾婉清看着爷爷,眼神闪了一下。
她当然认得。
那是她前夫的父亲。
是她儿子的爷爷。
“我在这个盒子里,存了十五年的东西。”爷爷走到台上,把铁盒子放在桌上,“今天,该拿出来了。”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
“这是我儿子清晖的日记。从他娶了顾婉清那天开始,一直记到他出事前三天。”
爷爷拿出一本,翻到其中一页,投到大屏幕上。
字迹俊秀,带着钢笔特有的墨蓝色:
“今天婉清跟我说,她要去外地出差。我问她去多久,她说一个星期。”
“她回来后,说她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我很高兴,我要当爸爸了。”
下一段:
“婉清好久没回家了。声声问我妈妈去哪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许她真的在忙吧。”
爷爷又翻了几页。
“今天声声发烧了,我一个人带他去医院。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我打电话给婉清,她没接。后来是一个男人接的,他说婉清在洗澡。我没说话,挂了。也许是我想错了。”
爷爷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车祸前一天。
“婉清今天忽然回来了,说要陪我去参加明天的音乐会。她说她支持我,为我骄傲。我很高兴。我以为她回心转意了。”
“我偷偷拍了一张照片,是早上在车库看见她在我车旁边。她可能在帮我检查车况吧。她以前从来不会做这种事。她变了。”
“不管怎样,明天我会好好弹。为了声声,也为了我自己。”
日记念完了。
爷爷把日记本轻轻放回盒子里,转过身,看着顾婉清。
“你说他不识抬举。你说他活着大家难受。可他到死,都在等你回家。”
“你说他没那个命。他不是没那个命,他是没那个运。”
“他的运气,都被你偷走了。”
爷爷的声音终于颤抖了。
“现在,你把他的命,还给我。”
8、
顾婉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演戏。
是终于,在十五年后,她第一次面对自己做过的事情。
但我不信她的眼泪。
眼泪不值钱。
值钱的是证据。
是十五年来,爷爷压在箱底的日记。
是我爸出门前拍的那张照片。
是修车店老师傅的录音。
是那段监听电话的存档。
是亲子鉴定报告。
是台上台下,所有人此刻沉默的眼神。
警笛声在酒店外响起。
是王记者帮我报的警。
两个民警走进宴会厅。
“顾婉清、沈明峰,你们涉嫌故意杀人、伪造证据、侵犯知识产权,现依法带走调查。”
顾婉清没有挣扎。
她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巴动了动。
我没听清她说什么。
也许她说的是“对不起”。
也许不是。
我不在乎。
爷爷站在台上,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粗糙的茧子磨着我的掌心。
那是他调了四十年钢琴磨出来的。
“爷爷,我们赢了。”
“嗯。”他点点头,“你爸看到了。”
顾婉清和沈明峰被带走后,宴会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记者们疯了一样地往外发稿。
音乐家协会的人脸色铁青,连夜开会。
第二天一早,官方公告出来了。
撤销顾婉清音乐学院院长职务,取消所有荣誉头衔。
清空顾以安的所有获奖记录和演出合约。
音乐家协会向林声致歉,恢复其评委资格。
顾以安消失在了公众视野里。
后来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改了名字,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不关心。
经纪公司何路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声,之前是我不好,公司的声明不是我的意思——”
“没关系。”我挂了。
恩师赵远山教授也打来电话:“声声,我……”
“赵老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我不怪您。”
我确实不怪他。
在这个圈子里,明哲保身是本能。
我不怪任何人。
我只记得,在我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爷爷始终站在我身边。
那个佝偻着背、手指全是茧子的老人。
他调了一辈子琴,从来没有自己的演奏会。
但他的儿子,写过全世界最好听的曲子。
他的孙子,替他儿子弹响了。
一个月后。
维也纳音乐厅。
我坐在施坦威钢琴前。
台下坐满了人。
灯光暗下来。
我把手指搭上琴键。
第一个音符落下去。
是《秋夜变奏曲》。
是我爸的曲子。
是他在十五年前那个夜晚,给我弹的最后一支曲子。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乐谱。
是他的脸。
他坐在那架破旧的立式钢琴前,回头看我,笑着说:
“声声,爸爸给你弹一首新曲子。”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听懂。”
我弹完了。
台下掌声雷动。
我站起来,走到台前,深深鞠了一躬。
在掌声里,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风吹过琴弦。
也许是他的。
也许不是。
但我知道,他听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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