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徽手指敲了敲扶手,“方成,你接手格物司已有数日,连库中最重要的物资有多少都不清楚。”
“你都忙了些什么?”
方成扑通跪下,“臣失职!”
“臣这几日一直在整顿格物司人员,尚未来得及查验所有库存。”
“整顿人员?”
李玄徽翻开另一份文书,“朕听说,你打算削减工匠俸禄,停掉冬麦暖棚,还要把细盐试验移交工部盐铁司?”
方成的脸色一下白了,“陛下,臣是为了节省开支。”
“格物司每月耗费银钱过多。那些工匠的月俸,甚至高过部分九品官员,实在有违朝廷旧制。”
站在后排的几名官员跟着点头。
工匠拿的钱比官员还多,确实让不少人心里不舒服。
李玄徽却拿起一块蜂窝煤,冷笑一声,“那以方所见,这些东西是谁做出来的?”
方成低着头道:“自然是.....格物司工匠。”
“曲辕犁是谁打制的?”
“也是格物司工匠。”
“暖棚、手摇风扇、细盐器具,又是谁做的?”
方成倒吸一口凉气,已经明白皇帝要说什么,顿时额头冷汗直冒。
李玄徽把煤块放回托盘。
“朝廷给一个九品官发俸禄,是因为他有官身。”
“格物司给工匠多发银子,是因为他们做出了有用的东西。”
“谁做得多,谁拿得多。”
“你若觉得不公,也可以去打铁、烧煤、改农具。只要你做出的东西能让百万百姓受益,朕给你十倍俸禄。”
殿中有人低头忍笑。
方成跪在地上,脸涨得发紫,陛下怎能拿自己和那些白身泥腿子相比。
骨子里的傲慢,权贵的特权,从来没有让他们这些人正视过底层的人。
李玄徽没有继续训他,转而看向群臣。
“蜂窝煤已经在北境军中试用。”
“根据朔方军报,过去每到冬日,军中冻伤者数以千计。木炭供应不足,许多士卒只能拆旧营帐、捡枯枝生火。”
“今年第一批蜂窝煤运到后,边军伙房耗柴减少近半,伤兵营也能昼夜取暖。”
兵部尚书出列拱手,“陛下所言属实。”
“北境六座大营已经上奏,请朝廷继续增运蜂窝煤。”
“军中试用后,冻伤人数较去年同期减少七成。只是煤炉燃烧需要通风,格物司所制烟管数量尚有不足。”
李玄徽点点头,“烟管一事交由工部解决。”
“另外,所有出售蜂窝煤的商铺,必须附带使用说明。夜间不可完全封闭门窗,煤炉必须接烟管。”
“若因商家没有告知用法而伤人,依律追责。”
随后他让王德全展开另一份旨意。
“从今日起,鼎阳城内开放蜂窝煤平价售卖。”
“每块定价两文,贫户凭里正与坊正凭据,每月可按一文购煤一百块。”
“城中鳏寡孤独,由官府免费发放。”
两文一块。
殿中不少官员大吃一惊,细细一盘算顿又觉得后怕。
一块烧近两个时辰,寻常五口之家每天用上四五块,一个月也不过三百文。
比木柴和木炭便宜得多。
户部一名官员却站了出来,“陛下,平价售煤固然利民,可鼎阳周边煤矿多为民间商行经营。”
“朝廷突然压低价格,恐怕会损害商户利益。”
李玄徽看向他,“爱卿,莫不是你家经营煤矿了?”
那官员吓得赶紧跪下,“臣家中绝无煤矿!”
“既然没有,你急什么?”
殿内传来几声低笑。
李玄徽抬手示意他起来。
“朝廷不会强抢商人的矿。”
“矿山照旧由民间承包开采,朝廷按产量付钱。运输、制煤、售卖各有利润。”
“朕只是不准任何人趁寒冬囤煤涨价。”
“百姓可以让商人挣钱,却不能把一家老小过冬的命交在商人的秤杆上。”
“此事由度支府与肃政院共同监管,锦衣卫暗中巡查。”
“敢囤积居奇者,取消矿契。”
“敢做假账者,追缴三倍所得。”
“敢在煤中掺假、害人性命者,按投毒论处。”
群臣齐声领旨。
朝会结束后,官员们领到的第一批蜂窝煤已经装上了马车。
不少人围在承天门外,亲自询问内侍怎么点火、如何接烟管。
前几日还在朝堂上弹劾韩秋的几名御史,此刻也守着自家的煤车,生怕少装一块。
其中一名老御史忽然叹了口气,“这煤确实是好东西。”
旁边的同僚低声提醒,“大人慎言啊,这些可都是韩秋做出来的。”
老御史看了看车上的煤,又看了看宫门。
“东西是好东西,人是不是坏人,这并不冲突。”
话音刚落,装车的内侍拿起名册。
“周御史,您方才在殿中弹劾格物司铺张浪费。”
“陛下口谕,既然周大人觉得格物司花钱太多,今年的八百块煤就不发了。”
老御史闻言当场急了。
“我弹劾的是韩秋,没说蜂窝煤不好啊!”
“公公,再请示一下陛下!”
“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亲,这煤不能不发!”
周围官员纷纷转身,装作没听见。
没过多久,《大禹商报》关于【蜂窝煤】推广,正式加印特刊。
头版八个大字——两文一块,寒门可暖!
一时间,国产平价商用煤,正式登上大禹朝历史舞台。
蜂窝煤开售的第一天,城南七处售煤点排起了长队。
两文一块,贫户一文。
这个价格让许多人不敢相信。
有百姓买了十块回家试用,当日便又推着独轮车回来买了五十块。
也有人不放心,守在售煤点看了大半天,确认官府安排的炉子一直烧着,才掏钱购买。
第三天,木炭和柴火的价格开始下跌。
原本一担九百文的上等木炭降到七百文,仍旧没多少人买。
城西义丰粮行的东家裘万福坐不住了。
此人名下除了粮铺,还有三座炭窑和两处木场。入冬前,他囤了近两万担柴炭,打算等第一场大雪落下后再涨三成。
蜂窝煤一出,他囤的货全砸在手里。
第五日,一则传言开始在鼎阳城散播。
“蜂窝煤有毒!”
“听说城南刘家用了三块,第二天一家五口全倒了。”
“那煤是从地底挖出来的阴石,烧久了会伤肺。”
“格物司已经害死严大人,现在又拿百姓试煤!”
传言越说越邪乎。
有说煤烟会让人生不出孩子的,也有说炉子烧上一夜,第二日屋里的人便会烂肺。
义丰粮行门口还躺了一只死狗。
伙计当众宣称,这只猫是闻了蜂窝煤烟才死的。
当天中午,几个售煤点便冷清下来。
许多买过煤的百姓提着麻袋要求退货,负责售卖的官吏解释半天也没人肯听。
此事,很快就传到了宫内,皇帝李玄徽听后顿时勃然大怒,“放肆!!”
“(キ`゚Д゚´)一群奸商,朕以自己之名为蜂窝煤背书,还敢搞这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
“着锦衣卫通城彻查,将背后散播谣言的人抓起来,一律诛三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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