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书颜走到格物司外第二条街,听见身后有人叫她,这才停下脚步。
她像是早就料到了,脸上没有多少惊讶,悄悄脱离队伍后,便一人转身而去。
片刻后,她重新进了格物司。
韩秋正站在院里等着。
两人隔着几步停下,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好久不见。”
话音撞到一起,彼此都愣了下。
韩秋先笑出了声,“哈哈哈,确实好久不见。”
安书颜也抿唇笑了笑,“韩大人如今在京中名声显赫,想见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嗐!安姑娘折煞我了,我看想见姑娘这位才女才是不容易啊。我毕竟是个公差,姑娘若提前递张帖子,我就是再忙,也得抽时间。”
“小女可不敢与大人相比。”
安书颜背着双手,往前走了两步,“韩大人如今是正五品主事,又是当今驸马。小女子若是无故递帖,怕是要被人说闲话。”
两人互相恭维客套了两句。
韩秋听着这话怎么有点不对味,却也没多说什么。
“外面冷,我们去暖棚那边走走?”
“好。”
两人沿着后院石路慢慢往里走。
暖棚内温度高,几块试种田被木板分开,旁边插着记水量与温度的木牌。
韩秋看了一圈,随口问道:“这么说....安世衡山长也来了鼎阳?”
“父亲与我一同来的。”安书颜点点头,继续道:“一是为了草林书院与辩理学宫互通讲义,二来也是听说今科殿试临时改制,想看看京中到底准备如何取士。”
她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背着双手,神态中多了点少见的俏皮。
“韩大人觉得,我能不能参加今科殿试?”
韩秋怔住,“你想参加殿试?”
“怎么,韩大人觉得不行?”
“那倒不是。”韩秋很快反应过来。
大禹朝并非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
徐菀青是肃政院监察御史,苏婉晴更掌着锦衣卫暗线。
不过女学那边他了解的很少,但可以肯定这类人少之又少,进入官场要面对的苛责也远比男子更多。
安书颜看着他,“我朝有女子为官,却终究只是少数。韩大人觉得,我能做官吗?”
韩秋想了想,没有急着给什么肯定答案,而是反问道:“安姑娘,你可知道官字为何有两张口?”
“这.....愿闻其详。”安书颜听出他似乎话里有话。
“我的理解很简单。”韩秋指向暖棚外,又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一张口向上,要对君命、法度和朝廷的钱粮负责。”
“另一张口向下,要听百姓怎么活,听他们有没有粮、有没有冤、政令落到地方后有没有变样。”
“两张口若只剩向上的那一张,做出来的官就只会讨好上意。若只剩向下的一张,又没有能力把事情办成,再好的心也容易坏事。”
“所以能不能做官,不该先问男女,而该问你有没有能力听见这两边的话,又敢不敢替结果担责。”
安书颜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韩师又要讲学了吗?
好期待啊......
韩秋继续道:“我记得《尚书》中有一句,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可以见得,以前的古人也讲唯才是举。”
“就如我家的两位娘子,徐御史在肃政院查贪墨,所过之处可谓是令人闻风丧胆。”
“另一位娘子,咳咳....力大无穷,暗查、抓捕的本事,也能让许多男儿自愧不如。”
“若朝廷因为她们是女子便不用,损失的是朝廷。”
说着,他目光上扬,忆往昔道:“还记得在第一次下江南查账时,还是多亏了安姑娘帮助,才能迅速掌握各方情报。单论本事,我见过的许多官员未必比得上你。”
“当然,做官不是赢一篇一斗之文。”
韩秋的语气认真了几分,“安姑娘若真走这条路,别人会盯着你的身份,谣言止步于智者,但不是所有人都是智者。”
“这不公平,却是眼下绕不过去的现实。”
“所以我不会只对你说一句....巾帼不让须眉,便让你什么都别怕。”
“我要说的是,你若想清楚了,觉得自己愿意做,只要能担得住那些责任,那便去试。”
他稍稍停顿,望着安书颜,一字一句道:“寸心若肯担天下,何必青衫问女儿。”
安书颜站在原地,眼中满是惊异。
“寸心若肯担天下,何必青衫问女儿.....”
她低声念了一遍,随后认真向韩秋行了一礼。
“多谢韩大人。”
“我原本还有些犹豫,如今听完这番话,倒觉得可以好好准备一次。”
“那就准备。”韩秋笑道:“以安姑娘的才学,只要别把所有时间都用来押题,机会不小。”
“嗯哼~我怎么感觉....韩大人是在取笑我?”
“哎呀~”两人说着,一边继续往前走。
安书颜看着木牌上记下的水量,轻声道:“只是陛下临时增设诸学专卷,对许多今科士子而言,压力确实很大。”
“他们寒窗十余年,原本只准备经义策论。如今眼看要进殿,忽然要他们学农政、工造,心中不安也并非全无道理。”
“当然有压力啊。”韩秋并未否认,“朝廷改制,总会有人吃亏。”
“所以今科仍保留经义国策公卷,专卷又可自选两门。不是让一个只学过经义的人,在几个月内变成工匠或者郎中。”
“考的是他遇到真问题时会不会想,会不会承认自己不懂,会不会去找懂的人。”
安书颜轻轻点头,“那韩大人呢?”
“我?”韩秋用手指了指自己,不明所以的样子。
“韩大人才学如此,为何不参加今科殿试?”
韩秋耸了耸肩,“我已经是正五品格物司主事了,还参加科举做什么?”
“科举的本意是替朝廷选拔人才,授官用人。我如今已经在做事,再去考一遍,无非是跟那些真正需要这条路的人抢名额。”
“何况入仕也不是世上唯一一条路。”
他弯腰扶正一块歪掉的木牌,继续道:“一个人不做官,难道便不能改农具、修河堤、开医馆、教学生?”
“我若没有官身,只是清水村一个铁匠,只要能把曲辕犁做出来,让方圆几个村多耕些地,那也是做实事。”
“只要没有人明面上抢功劳,我依旧能够名垂千古!被人写在岁月史书上!”
“科举是一扇门,却不是天下所有门。”
“人走哪条路不重要,最后留下些什么才重要。”
安书颜望着他,半晌才道:“韩大人以前在江南时,可没有这么像先生,大道理一句接着一句。真是令小女受益匪浅!”
“哈哈哈,以前忙着查案,哪有空跟安姑娘讨论这些?”
“是啊,那时候韩大人还叫叶青舟呢。”
“哎,别提这个名字了。好好的马甲,被你几天就拆穿。”
安书颜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便这样沿着暖棚和试验田走了一圈。
安书颜说起父女进京路上见到的争论,也说起草林书院获准增录藏书之后,江南士子如何议论。
韩秋则把二下江南的事挑能说的讲了讲,从陶伯升落网,到泉州番商拿死种骗人。
一个时辰竟很快过去。
等从暖棚出来,天色已经偏晚。
安书颜抬头看了一眼,终于停住脚步。
“时候不早了。”
“我若再留,回去之后父亲又要说些胡话。”
韩秋听懂了她的意思,连忙道:“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必,安家的车就在学宫那边。”
安书颜微微福身,“今日叨扰韩大人了。”
“后日,我还可以随他们来吗?”
“自然可以。”
“那便后日再见。”
韩秋把人送到格物司门外,目送安书颜走远,才慢悠悠转回院中。
“啧啧。”
“还是跟大才女说话舒服,比那些不开窍的小傻瓜学子强多了。”
“要是每个学生都有这个悟性,我都想正经开个学堂了。”
他感慨完,心情甚好地去查看今日留下的试验记录。
韩秋并不知道,他让谢平去请安书颜时,消息就已经沿着锦衣卫的临时交接线,送到了苏婉晴耳中。
当晚,韩宅后院。
苏婉晴把一张简短的回报按在桌上。
“好啊。”
“我让谢平临时听夫君调遣,是让他跑公差的。”
“夫君倒好,拿锦衣卫暗卫替他请姑娘登门,还是狠狠的登,登了日暮西山.....这怎么能允许呢?”
李楚宁趴在桌边,连忙问道:“什么姑娘?”
“江南第一才女,安书颜。”
苏婉晴双手叉腰,“两人在格物司后院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时不时传出邪恶的笑声。”
徐菀青接过纸看了一眼,“呃....那个苏大人,这上面只说二人谈了殿试与女子入仕,并未做别的呀。”
“徐姐,你怎么还替韩秋说话?”
“啧啧!我还以为你这么激动,是韩大人勾栏听曲,偷吃了些不干净的人呢。”徐菀青把纸放回桌上,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这该问还是要问。”
“听说这位江南第一才女,不仅才华出众,容貌更是堪称一绝。”
沈清照坐在一旁缝着衣袖,闻言轻轻笑道:“那便等夫君回来,一起拷问拷问。”
“若韩哥哥不说实话怎么办?”李楚宁问道。
苏婉晴活动了一下手腕,“,没关系,老娘有的是手段!”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庆王府。
一只茶碗被重重砸在地上。
“废物!”
“那么多的国子监监生,竟被一群市井百姓堵在街口骂了回来,连宫门都没看见!”
李承渊坐在书案后,脸色阴沉得厉害。
城南请愿之事,乃是他一手推动。
他原以为国子监学子闹到宫门前,父皇多少会顾及士林清议,重新考虑殿试改制。
就算不改,也能把韩秋与王彦卿推到读书人的对立面。
谁知事情最后竟成了这副样子。
不但没有坏掉韩秋的名声,反而让鼎阳百姓当街替格物司说话。
更糟的是,国子监、京兆府与街面耳目的奏报,在当日下午便送进了宫。
父皇手中本就有锦衣卫、皇城司两套耳目。
如此明显的推波助澜,他真以为能瞒多久?
这一步,确实走成了昏招。
“殿下息怒。”
孙瑞站在一旁,低声劝道:“此事既然已经失败,再追究那几名学子也无用。”
李承渊抬头看他。
孙瑞仍是从前跟随他出入宫门的那个幕僚。
当初韩秋不受拉拢,也是孙瑞陪在身边。
只不过李承渊不知道,就在数日前,孙瑞已经在城西一处隐秘茶肆见过铁刀会的人。
对方没有让他刺杀谁,只递给他一个提议。
韩秋难以强杀,那便借储位之争构陷韩秋与李琰。
孙瑞没有把这件事禀告庆王。
他只收下了铁刀会给的联络信物,也接受了对方那句承诺,若庆王登上储位,铁刀会愿替他扫清一些不便见光的障碍。
“不追究,难道就这样算了?”李承渊冷声问道。
“当然不能算。”
孙瑞向前一步,“只是殿下真正要对付的人,从来都不是韩秋一人。”
“韩秋如今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替六殿下博名。”
“蜂窝煤让百姓过冬,六殿下有份;江南盐案收网,六殿下随行;海外粮种入京,六殿下又是头功。”
“如今辩理学宫受百姓拥护,外面的人同样会说韩秋与六殿下识人用人。”
李承渊的脸色更难看。
这正是他最忌惮的地方。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孙瑞道:“蜂窝煤已经入宫,也进了边军。陛下亲自盯着,动不得。”
“韩秋又是驸马、正五品主事,手中还握着格物司。继续在官面上逼他,只会让百姓觉得殿下打压能臣。”
“既然他的名声动不得,那就动六殿下的名声。”
“老六?”
“正是。”
孙瑞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递到李承渊面前。。
上面内容有关李琰在鼎阳经营的三家酒楼与两处合作货栈。
“六殿下做生意多年,酒楼是最容易被百姓看见的地方。”
“从前我们截他的南货,又让官府盘查合作商户,只能让他损失些银子。”
“可若酒楼吃出了问题,损的就是名声。”
李承渊眯起眼,“你不会是说,想在酒菜里下毒?这可不能真闹出人命!”
孙瑞当然知道这一点,立刻摇头道:“出了人命,陛下必会让锦衣卫彻查,反而容易惹火烧身。”
“只需让十来名食客同日腹痛、呕吐,事情便够大了。”
“而后,可让人去京兆府报官,就说六殿下酒楼用霉肉坏菜,并以皇子身份逼掌柜压下此事。”
“哪怕六殿下没有这么做,我们也可以帮他们这般做。”
“只是.....商报被他们掌控,那我们只能找城中说书人和小报先传。”
“大多数百姓不会关注真相如何,他们只会觉得,六皇子的酒楼吃坏了人,还仗势压案。”
李承渊略作思索,“可酒楼后厨都是老六的人,外人如何进去?”
孙瑞嘴角上扬,拱手道:“臣已经查过。”
“城东那家李氏酒楼,每三日从城西一名肉商处进一次羊肉。采买管事好赌,欠了城南赌坊一百二十两。”
“我们的人只需要进入后厨,换掉其中一桶酱料或者别的东西,再安排我们的人当天进店吃饭即可。”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次日一早,再让两个家眷抬人堵住酒楼门口哭。”
李承渊听到这里,脸上终于笑容浮现。
“好!甚好!”
“这一次,可别再像国子监那群废物一样,事情还没办成,先把自己搭进去。”
孙瑞拱手低头,“殿下放心。”
“臣今夜便让人拿银子去见那名采买管事。明日换酱料,后日午时发作。”
“京兆府那边,也会提前有人等着接状纸。”
“去吧!桀桀桀.....”
(https://www.mangg.com/id220333/13325500.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