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白子画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他自己醒的。几千年养成的习惯,天一亮就睁眼,不管睡没睡够。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声音。小溪的水声,风吹缘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厨房里杀阡陌锅铲的叮当声——又在做糊粥了。他起身,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系好腰带,把头发用木簪束起来。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跟昨天一样,跟一百年前一样。
小白已经蹲在门口等了。看到他出来,叫了一声,跳上他的肩膀。白子画没理它,径直走向菜地。菜地在缘树东边,半亩见方,被木栅栏围着。栅栏是他自己扎的,用了好几年了,有的地方已经松了,他今天想着该修修了。菜地里种着青菜、萝卜、韭菜、茄子、辣椒。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他蹲下来,开始拔草。
拔草这件事,他做了一百年。从分不清草和菜,到现在一眼就能看出来。草和菜的区别不只在叶子,在根。菜的根是直的,草是须的。菜的叶子厚,草的叶子薄。菜的汁液是清的,草的是浊的。他拔得很仔细,一棵草都不放过。手指捏住草根,轻轻一提,连根拔起,不伤菜的根。小白蹲在他肩上,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但偶尔叫一声——“那棵没拔干净”。白子画就再拔一次。
拔完草,他站起身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老了,蹲久了腿麻。他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开始浇水。水不能多,多了烂根。不能少,少了旱死。他浇了一百年,手上有数,每棵菜浇多少,心里有谱。水瓢在他手里像剑一样稳,从壶口流出来的水柱又细又匀,落在菜根周围,刚好湿透又不外溢。
小白从肩上跳下来,蹲在田埂上,看着菜地,像一个监工。白子画没理它,浇完水,又检查了一遍菜叶。前天有几棵被虫子咬了,他捉了虫,今天没发现新虫眼。他满意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
上午,批文书。神界的文书,花千骨看一遍,他再看一遍。不是不放心花千骨,是习惯了。前世他是长留掌门,批了几千年的文书。不批手痒。文书不多,十几份,都是神界各部门的汇报——哪里修了路,哪里建了学堂,哪里需要拨款,哪里起了纠纷。他一份一份看,用红笔批注。字不多,简洁明了。“准”“驳”“再议”“查”。批完了,放在桌上,等花千骨来取。
小白蹲在桌角,歪着头看他批文书。它不认识字,但它知道白子画批文书的时候不能吵。它安静地蹲着,偶尔用爪子挠挠耳朵。白子画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放下笔,看着窗外。花千骨还没来,可能还在睡。他想了想,没去叫她。让她睡。
中午,做饭。白子画会做的菜不多,青菜、茄子、白菜、萝卜。翻来覆去就这几样,但他做得越来越好了。以前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生了就是烂了。现在刚好,不咸不淡,不生不烂。他把青菜洗净,切段。锅里放油,油热了放蒜末,爆香,放青菜,翻炒,加盐,出锅。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小白蹲在灶台边,闻着香味,叫了一声。
“还不能吃。”白子画说。
小白又叫了一声。白子画没理它。
他做了两个菜,一个清炒青菜,一个蒜蓉茄子。米饭是檀梵送的,新米,煮出来亮晶晶的,一屋子香。他把饭菜摆好,走到花千骨的木屋门口,敲了敲门。“吃饭。”
花千骨开门,头发还没梳,睡眼惺忪。“你做的?”
“嗯。”
“糊了没?”
“没。”
花千骨笑了,跟着他走到缘树下。白子画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花千骨吃了一口青菜,眯起眼睛。“好吃。”白子画的嘴角动了一下,夹了一筷子茄子,放在她碗里。“多吃。”
花千骨吃完了,放下筷子。“你今天下午做什么?”
“喝茶。”
“跟谁?”
“自己。”
“我陪你。”
白子画看着她。“你不是要批文书?”
“批完了。你帮我批的。”
白子画没说话。花千骨笑了,靠在他肩上。“白子画,你真是闲不下来。”
“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
“不想改。”
花千骨没再劝。她知道,批文书、种菜、做饭,这些事看着琐碎,但对他来说,是活着的方式。他需要这些事来填满日子,填满心里的空隙。她陪他喝茶就行。
下午,喝茶。白子画泡茶,花千骨坐在旁边看。他泡茶的姿势很好看,不急不慢,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动作都像在练剑,有章法,有力度。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雅。他倒了两杯,一杯给花千骨,一杯给自己。
花千骨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什么茶?”
“不知。檀梵送的。”
“好喝。”
白子画也喝了一口。他没说好喝不好喝,只是又倒了一杯。两个人坐在缘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更多的时候是不说话。风吹过来,缘树的叶子沙沙响。小白蹲在白子画肩上,眼睛半闭着。小杀从鱼塘那边跑过来,蹲在花千骨脚边,仰着头看她。花千骨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小杀眯起眼睛,尾巴翘得高高的。
傍晚,看星星。星星还没出来,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白子画坐在缘树下,花千骨靠在他肩上。小白蹲在田埂上,小杀趴在鱼塘边,小东方蹲在书房窗台上,小轩辕趴在木屋门口,小檀梵在药铺柜台后面打盹,小无垢在石板旁边刻字。六只小灵兽,各在各的位置。
第一颗星星亮了。在东边的天际,孤零零的,像一盏没人点的灯。然后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花千骨仰头看着星星,白子画也仰头看着。两个人都没说话。
“白子画。”花千骨终于开口了。
“嗯。”
“你今天开心吗?”
白子画想了想。“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菜没生虫,文书没出错,饭没做糊,茶没泡苦。”他顿了顿。“你在。”
花千骨笑了。她靠得更紧了一些,闭上眼睛。白子画看着天上的星星,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满足。这种日子,他过了一百年。平淡,但每一刻都踏实。他想,再过一百年,也愿意。不,再过一千年,也愿意。只要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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