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清梧闭着眼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唇瓣没有半点血色，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明明是病弱不堪的模样，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清绝的风骨，像雪地里凌寒开着的梅，脆弱又坚韧。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没见过这般样貌气度的女子。
可惊讶只是一瞬，下一秒他就沉了心。
这气色，不对劲。
他不敢耽误，先俯身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见对光还有反应，稍稍松了口气。
随即打开药箱，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帕，就要往清梧手腕上搭。
“慢着。”
弘历突然开口，伸手拦住了他。
胡太医一愣，抬头就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明黄锦帕，俯身轻轻铺在了清梧的手腕上。
动作轻柔得很，像是怕碰疼了她。
“隔着这个诊。”
他抬眼看向胡太医，眉峰微蹙，带着几分不耐，“愣着做什么？抓紧时间。”
胡太医心里惊得翻起了惊涛骇浪。
明黄锦帕，那是御用之物啊。
别说普通嫔妃了，就算是皇后，也未必能让皇上亲手铺帕子。
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了声“是”，指尖搭上锦帕，凝神诊脉。
寝殿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云舒刚扶着门框走进来，一眼就看见胡太医凝重得快要拧出水的脸色，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打扰，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半晌，胡太医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气，像块巨石砸在所有人心上。
“胡太医，我额娘怎么样了？”
云舒几步冲过去，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您说话啊！到底严不严重？”
胡太医看向她，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得像灌了铅：
“县主，公主她……先天元气亏虚，根基本就比常人薄弱太多。
这些年又忧思过重，心结难解，常年耗损心血，早已伤及五脏六腑，本源气血都快熬干了。”
他顿了顿，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清梧，声音又低了几分：
“说白了，就是油尽灯枯的底子，全靠一口心气吊着。
今日骤然受了刺激，心气逆乱，痰气上涌，才晕了过去。
这一下，等于是把本就不多的元气，又耗掉了大半。”
字字句句，都像冰锥子，狠狠扎进云舒心里。
她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会的……不会的……”
她语无伦次地摇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往下掉，
“额娘前几天还好好的，还能陪我在园子里看花……怎么会……”
她膝行两步，扑到床边，死死攥住清梧露在被子外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冰，一点温度都没有。
“胡太医，我求求您，救救她！”
云舒额头抵着床沿，声音哽咽，
“不管是什么珍稀药材，百年老山参、雪莲、灵芝，只要能救额娘，多少钱我们都出！求求您想想办法！”
“县主，您别这样。”
胡太医连忙侧身，不敢受她这大礼，脸上满是为难，
“不是老臣不尽力，实在是……虚损到了这个地步，不是靠药材就能补回来的。
老臣待会先施一套针法，帮她顺过气，看看能不能醒过来。
后续能不能稳住，就得看公主自己的造化了。”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明明白白的无力回天。
弘历站在床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
他心里闷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见她，明明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可看着她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他心口竟像被生生剜掉了一块，空落落的，钝疼钝疼的。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心慌。
“尽你所能。”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所有上好的药材，都可以用。无论花多大代价，朕要她活着。”
“老臣遵旨。”
胡太医躬身应下，连忙打开针袋，准备施针。
寝殿门口，小燕子一行人刚赶过来，站在廊下，把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几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小燕子浑身都在抖，嘴唇毫无血色，手里的帕子被她捏得皱成了一团。
她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随口说两句……怎么会这样……”
她本来还不服气，觉得云舒太小题大做，不就是拌了几句嘴。
可听见“油尽灯枯”四个字，她才真的怕了。
一条人命，而且还是先帝亲封的公主，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她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紫薇紧紧攥着帕子，指尖冰凉。
她心里也乱得很，一方面觉得小燕子确实闯了大祸，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担心。
这位公主身份尊贵，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
尔康闭了闭眼，压下心里的烦躁和焦虑。
他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小燕子，又看了看寝殿里的动静，低声道：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我们先进去，等着皇上示下。
公主吉人天相，但愿能撑过去。”
永琪沉着脸，没说话。
他心里又是后悔又是后怕。
早知道小燕子会闹成这样，他说什么也该把人拉住。
现在可好，把永安公主气晕了，富察家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连皇阿玛那边，都没法交代。
几个人怀揣着各自的心思，脚步沉重地走进了寝殿。
刚一进门，云舒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看见小燕子的那一刻，她眼底的悲伤瞬间被怒火取代。
她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小燕子面前，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还敢来？！”
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字字带着恨意，
“若不是你当众撒泼、口无遮拦，我额娘怎么会受这种刺激？”
小燕子被她眼里的恨意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毕竟，这事确实是她闹出来的。
永琪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小燕子身前，沉声道：
“县主息怒。
小燕子言语失当，是我们管教不严。
我们也没想到公主殿下身子这般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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