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
她披着一件单衣，没有点灯，就站在门槛外的月光里，怀里空着，槐安已经睡下了。
“狄仁杰的口供到了？”
“到了。”杜荷说，“你猜他查到了什么。”
“我不猜。”
城阳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你现在的脸色，像当年在太和殿外头一次见父皇时一样。”
杜荷苦笑了一下。
他把三条线摆在城阳面前。
段尚的数据线：四万二千石军粮从凉州消失，换成马和玉，从含风殿后门的马厩流出。
城阳自己的线：老内厩令姓吴，喂了父皇三十八年的马。
狄仁杰的口供线：私市主事是侯君集旧部，六年前被一面真铜符请出山，替长安最上面的人办差。
“三粒铜末，三条人命，查到最后，线索全进了宫。”
杜荷说，“城阳，如果这个案子最上面的人，是你父皇……”
“不是如果。”城阳说。
杜荷抬头看她。
“含风殿后门的马厩，飒露紫死后就封了。能重新打开那间马厩的钥匙，全天下只有两把。一把在父皇手里，一把在吴伯手里。”
城阳的声音很轻，“吴伯喂了三十八年的马，从太原到长安，从秦王府到含风殿。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主子。没有父皇点头，他连一片草料都不会往那间马厩里放。”
城阳顿了顿，讲起了一件旧事。
“小时候，我跟着母后去含风殿请安。有一回母后病着，父皇整夜守在榻边。吴伯就整夜站在殿外，手里握着那把扫帚。天亮时我出去，看见他脚边的雪积了半尺厚，人却一动没动。
母后说，吴伯这个人，替秦王府守了三十年的门，比谁都靠得住。所以如果吴伯真的经手了那批马，只有一个可能，他以为自己在替父皇做事。”
杜荷沉默了。
“所以你入宫之后，不要问父皇知不知道。”
城阳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要问的只有一件事：谁在借父皇的名义杀人。”
杜荷盯着桌上那三页口供，看了很久。
槐树的花影从窗纸上漫进来，落在“三千人”三个字上，像三片化不开的墨。
“你这话，我记下了。”
六月初五。
未时。
杜荷进了含风殿。
暖阁里熏着安神香。
李世民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西北的军报。
他抬眼看杜荷进来，指了指案前的绣墩。
“坐。今日没有急事，正好听听你又查出了什么。”
杜荷没有坐。
他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呈上去。
第一样，段尚的三十二页比对报告。
第二样，狄仁杰的三页口供抄本。
第三样，三粒铜末，装在城阳的妆奁小盒里，用蜜蜡封着。
李世民先看报告，看得很慢，翻页的手指在“四万二千石”那一行停了一会儿。
再看口供，看得更慢，看到“三千人”三个字时，他的目光在纸上停住了。
最后他打开那个小盒，把三粒铜末倒在掌心里，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
杜荷站在一旁，数着自己的呼吸。
段尚那份报告，他呈上去之前犹豫过。
报告里每一条数据都指向凉州转运站，转运站上面是户部，户部上面是尚书省，尚书省上面，是含风殿。
他把这层意思写在报告最后一行，又划掉了，改成三个字：待圣裁。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狄仁杰这个少年，查案比你狠。”
李世民终于开口，“叠州。他追到叠州去了。”
“陛下……”
“你想问朕什么？”
李世民把三粒铜末放回盒中，合上盖子，抬眼看他，“问朕知不知道这个走私网？”
杜荷没有说话。
“朕知道。”
李世民说。
三个字。
很轻。
但落在杜荷耳朵里，像三面铜符同时敲在石板上。
“朕不但知道，而且这个走私网，是朕默许的。”
杜荷的脊背彻底凉透了。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暖阁西墙下。
墙上挂着一幅贞观元年的旧舆图，图上的陇右道被一道极细的朱砂线描过一圈。
他站在图前，背对着杜荷，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贞观十五年，朕在陇右放了一支兵。
三千人。不隶十六卫，不走兵部，粮饷甲械，全不走度支。这支兵，朕本来是准备派去西域的。后来没派。朕把他们留在了陇右。”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从哪里说起。
“西域。”
李世民说，“这支兵，本来是给西域准备的。贞观十五年，安西都护府新立，四镇未稳，西突厥虎视眈眈。
朕想在西域放一支不挂在十六卫名下的兵。可朝廷里主战主和吵成一团，这支兵若走了明路，还没出凉州，满朝文武就会吵到朕的案前来。所以朕让他们先屯在陇右，等时机到了再往西挪。
可时机一年一年没来。贞观十八年东征高句丽，二十年、二十一年，朝中的事一件接着一件。这支兵，就在陇右屯了下来。”
“这三千人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养？朝廷的账上不能有这笔开支。所以朕需要一条不存在的粮道。私市，就是这条粮道。”
“陛下可曾想过，私市一旦被查，这三千人的事就瞒不住了。”杜荷问。
“瞒不住就瞒不住。”
李世民转过身，“朕没打算瞒一辈子。朕今天告诉你，就是不想再瞒。”
杜荷看着李世民。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愧疚，也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像是一个人把一件藏了七年的东西拿出来，摆在台面上，等着它被风吹干。
杜荷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贞观十五年。
史书上没有这支部队。
他熟读的贞观史里，陇右没有三千不隶十六卫的兵。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支部队从未被史书记下，要么，它根本没有出现在他读过的那段历史里。
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什么？
蝴蝶扇动了翅膀，历史长出了史书上没有的枝杈。
“陛下留这三千人在陇右，是要防谁？”
杜荷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李世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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