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第三条船
夏之瑶冲出走廊拐角。
一堵人墙挡在面前。
周铁军。
他站在走廊正中间。左肩的衬衫洇透了,暗红色从肩头蔓到前胸,整块布料湿哒哒地贴着皮肉。
右手提着三棱刺,刀刃上没血——刀背上有。左手拎着一个人的后领口,跟拎小鸡似的。
那人穿灰色中山装。脸朝下。嘴角往外淌血。
夏之瑶的脚钉住了。
“你——”
“别看。”周铁军把那人往墙上一磕。中山装的后脑勺碰在铁壁上,闷响。人没晕,哼了一声。
周铁军偏过身。用右半边身子挡住左肩的伤口。
“老子说了没事。”
夏之瑶一步上前,扒开他的右臂。
贯穿伤,入口在三角肌前束。
出口在后面,她绕到他身后看了一眼,棉布被血粘在创口上,揭都揭不开。
“你管这叫没事?”
“走得动就是没事。”
“你走得动是因为你的肾上腺素还没退。等退了你连路都站不稳。”
周铁军低头看她,她的手按在他伤口旁边,指头在抖,脸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
读心术不用贴上去就往里灌。
【她手在抖。又逞强。嘴上不说怕,手比嘴诚实。老子的伤她每次都比老子自己急。这种感觉——操。上瘾。】
夏之瑶把手收回来。
“孩子们呢?”
“二哥带着,在二层甲板上,七个全活着。”周铁军拽了拽左手拎着的那个人,“这个是赠品。”
中山装抬起头,五十上下,两片薄嘴唇,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
夏之瑶认得这张脸。
在港口的暗巷里,他站在王老身后,替王老举伞的那个人。
“王老的副手。”
“嗯。”周铁军把人丢在地板上,靴尖踩住他的手背,“二层甲板门口守着的,二哥踹门的时候他想跑,老子一刀背拍在他后颈上。”
中山装趴在铁板上,喘得像拉风箱。
读心术在三米内自动接通。
【肩胛骨裂了,他妈的退伍兵,下手没轻重,王老让我守二层,说不会有人上来,放屁,这群疯子是从水雷阵里穿过来的。我得活着,把那条船的事说出去,他们也许会留我一条命——】
那条船。
夏之瑶蹲下来。
“说。”
中山装抬起眼皮看她。嘴角的血糊到了下巴上。
“你是……夏小姐?”
“我问你说。”
“我说了,你们能放我走吗?”
周铁军的靴尖往下碾了一寸,手骨发出咯吱声,中山装惨叫了半声,硬咽回去。
“放不放得看你说的值不值。”夏之瑶盯着他,“王老在不在这条船上?”
中山装犹豫了两秒。
读心术同步。
【不在,王老根本没上这条船,这条船是饵,真正的货、真正的人,都在第三条船上,第三条——不能说,说了王老会杀我全家,但不说这个退伍兵会杀我。妈的——】
第三条船。
夏之瑶的瞳孔紧了。
“你们不是两条船吗?”
中山装的喉结滚了一下。“你怎么——”
“两条船,一条诱饵被我们炸了,一条运货就是脚下这艘。”夏之瑶站起来,“还有第三条。”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引擎的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
中山装的脸彻底垮了。
“你到底——”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夏之瑶回头看周铁军,“他心里想的,王老不在这条船上,第三条船才是真正的交接船。”
周铁军没吭声,他把靴尖从中山装手上移开,蹲下来,三棱刺的刀尖抵在中山装的喉结下面。
“第三条船在哪。”
“我说了你得——”
“一。”
“东南方向六海里!渔船样式!挂渔政的旗子!吃水线很浅——”
“几个人?”
“甲板上四个,持枪的两个,船底下王老自己带了两个贴身的。”
“武器?”
“步枪两条,手枪三把,船底密封舱里有——”
中山装停了。
读心术接收。
【密封舱,不能说,密封舱是王老的棺材间,进去了就出不来,液压门,毒气,逃生口只有王老自己知道,我要是说了,将来王老没死——】
“密封舱是什么?”夏之瑶直接问。
中山装的眼睛瞪圆了。
“你——你能读心?”
夏之瑶没回答,周铁军的三棱刺往前送了一毫米,一滴血从中山装的喉结上冒出来。
“说。”
“密封舱!船底焊的!液压门!里面有独立供氧和通讯!从外面打不开!”中山装的声音劈了,“王老平时就待在里面!把密封舱门一关,里面能灌毒气!进去的人——出不来!”
夏之瑶闭上眼。
读心术往更深处扒,中山装的脑子里翻出一个画面——船底一道铁门,厚度半尺,液压管从门框延伸到两侧。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密码锁。
【密码是王老的生日。但他改过一次。改完之后只有孙成义知道。孙成义是他——】
信号断了,中山装剧烈地摇头,像是拼命在把念头赶走。
“孙成义是他什么?”夏之瑶睁开眼。
中山装死死闭着嘴。
周铁军看了夏之瑶一眼。
夏之瑶摇头。“他在控制自己不想。我需要让他情绪失控。”
她蹲下来,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支蓝色试管,举到中山装眼前。
“认识这个吗?”
中山装瞳孔放大。
“这是"断桥"的解药,从孙成义手里拿的。”夏之瑶把试管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孙成义现在被绑在三层冷柜里。右手废了。合谷穴的肌腱断了,三个月做不了手术。”
中山装的嘴张开了。
读心术炸进来。
【孙成义被抓了?他的手废了?王老知道了会疯。孙成义是王老的亲儿子。私生子。养了三十年。王老谁都能丢——就是不能丢孙成义——】
亲儿子。
夏之瑶的手指攥紧了试管。
她站起来,退到周铁军身边,嘴唇贴着他的耳垂,气息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孙成义是王老的亲生儿子。私生子。三十年。”
周铁军的眉毛拧了一下。
“你确定?”
“他心里想的。情绪失控的瞬间漏出来的,骗不了人。”
周铁军停顿了下,他的右手搭上她的后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贴着她的皮肤。
“能用。”
“怎么用?”
“孙成义是筹码。王老拿钱拿命都不换。但儿子——”周铁军抬头看走廊尽头,“他得换。”
夏之瑶明白了。
“你要拿孙成义钓王老出密封舱。”
“嗯。”
“那你的肩膀——”
“老子说了第十二遍。没事。”
夏之瑶咬住嘴唇,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左肩,血还在渗,纱布根本没来得及缠。
衬衫贴着创口,布纤维嵌进了肉里。
“坐下。”
“没时间——”
“给你包扎的时间都没有?死在半路上谁去钓王老?”
周铁军靠在走廊的铁壁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板上。
夏之瑶从旁边那个被放倒的守卫身上扒下一截衬衫袖子。
撕开。
蹲到周铁军两腿之间。
高度差让她的脸跟他的胸口平齐。
她的膝盖顶着他的大腿内侧。
空间太窄。
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
她把湿透的衬衫从他左肩上揭开。
布跟血粘在一块儿,撕的时候带下一层血痂。
周铁军闷哼了一声。
“疼?”
“不疼。”
“你哼了。”
“那是痒。”
夏之瑶没跟他抬杠。
她把撕下来的布条叠成方块,压在入口创面上。
掌心贴着他的皮肤,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周铁军的右手抬起来,拇指蹭过她脸颊上一道脏印子。
“你衬衫破了。”
“被铁锈刮的。”
“回去找老三开药。”
“你身上穿了个洞,操心我蹭破皮?”
周铁军没吭声,他的拇指从她脸颊滑到耳垂,指腹在那颗小小的耳骨上停了一下。
读心术炸开。
【她蹲在老子腿中间,膝盖顶着老子的大腿,她的手按在老子肩膀上,掌心里全是老子的血,这辈子有人用手替老子捂过伤口的——只有她,老营长当年拿纱布裹,二弟拿草灰糊,她用手,有温度的,活的,等王老的事完了,老子跟她算这笔账,从手算到嘴,慢慢算。】
夏之瑶的耳朵红了。
她把最后一圈布条缠死。打了个结。
“行了。止血了。别用左臂发力。”
“知道。”
“知道你还用左手拎人?”
“那个王八蛋往右边跑的。老子右手够不着。”
对讲机响了。
周根生的声音从里面蹦出来。“妹子!大哥!你们搞完了没?甲板上老营长说对面有船在靠近!”
夏之瑶抓起对讲机。“什么船?”
“看不清!老营长说是渔船!挂着渔政的旗——”
夏之瑶回头看地上的中山装。
中山装的脸灰了。
读心术接收到最后一个念头。清晰。绝望。
【完了,第三条船过来了,王老不是要跑,他是来接孙成义的。他已经知道了,他一直在监听这条船的通讯频段,他什么都知道。】
夏之瑶站起来。
“大哥。”
周铁军已经站起来了。
三棱刺转了半圈。
“我听到了。”
“王老在监听我们,他知道孙成义被抓了,第三条船不是在跑,是在往这边来。”
走廊尽头,甲板方向传来引擎声。由远到近。
周铁军一把攥住她的手。
掌心里的血分不清是谁的。
“三米。”
“三米。”
他提着刀往甲板方向走,她攥着他的腰带跟上去。
走廊的灯泡又灭了,再亮的时候,甲板入口的铁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晨光从缝隙里切进来。
远处江面上,一条挂着渔政旗的灰色渔船,正朝货轮的方向全速驶来。
对讲机里老营长的声音压得很沉。
“铁军。那条船上架了一挺重机枪。对着我们的甲板。”
顾卫国扛着被绑着的孙成义从走廊后面追上来。
他看了一眼甲板外的渔船。
“大哥。他来接人还是来杀人?”
夏之瑶闭上眼,读心术拼命往六海里外够。
信号在水面上散成碎片,但有一个念头穿透了所有噪音,因为那个人想得太用力了。
王老的声音。
【孙成义,我的儿子,谁伤了他的手——我要那个人活着,我要活剐了他!】
夏之瑶睁开眼。
“他来接人。”她看着顾卫国背上绑着的孙成义,“但他也来杀人。杀伤了孙成义手的那个人。”
顾卫国推了推碎镜片。
“那就是我。”
他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
渔船越来越近。
重机枪的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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