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心里已经开始犯嘀咕,愁着明天进厨房得遭多大罪。
可闷头愁了没多会儿,她抿着嘴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
“妈……那要是做肉菜呢?”
谭雅丽本来还板着脸,听了这话,倒是给气乐了。
“刚叫你学熬粥、蒸窝头,你就惦记上肉菜了?”
娄晓娥脸颊发热,赶紧替自己找补。
“我不是馋!”
“我是想着,他不是常下乡吗?”
“他要是哪天真带点东西回来,总不能还叫我只会炒白菜吧?”
谭雅丽看着女儿,本想训她几句,可转念一想,这话也不算全错。
那小子手里有门路,外头跑得又勤快,往后家里吃食肯定比普通人家宽裕些。
可越是这样,越得把家里的嘴管严实了!
谭雅丽语气缓和了几分,透着过来人的精明:
“肉菜是得学。”
“可不是叫你天天摆肉盘子,更不是叫你瞧见一块肉,就眼大肚子小地一锅全给炖了!”
娄晓娥抬起头,满脸不解。
“家里既然有肉,做了痛快吃一顿不就行了?”
谭雅丽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
“这就是你不会过日子的地方!”
“二两肉,旁人家能吃两顿,甚至能撑三顿。”
“你要是照着在家里的做派,大块切了,下油锅一炒,吃着是痛快了,第二天你俩大眼瞪小眼吃啥去?”
娄晓娥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在家里哪操过这份心?可到了95号院,两口人守着一个煤炉子一口锅,今天吃什么,明天留什么,全得她这个当媳妇的心里有本账。
谭雅丽见她听进去了,便耐着性子教。
“肉弄回来,先别急着全下锅。”
“肥的切下来熬大油,那油渣别扔,撒点盐留着拌白菜,炒萝卜的时候放一撮,提味儿!”
“瘦的切成小肉沫,和着白菜帮子、粉条、土豆一起炖。”
“看着是一大锅菜,嘴里却能咂摸出肉味儿来。”
“要是做肉末炒豆腐,肉少放些,豆腐多切些,汤汁收得浓点,也能吃得有滋有味。”
娄晓娥听得直愣神。
她在饭桌上,只会挑菜色漂不漂亮、闻着香不香。她哪想过肥肉还得拿来炼油?更别提那黑乎乎的油渣了,她一直以为那是倒给猫狗吃的下脚料,压根上不了正经桌!
谭雅丽一看她那嫌弃的微表情,就知道这死丫头心里在想什么。
“少给我摆出那副嫌弃的样儿!”
“真到了日子紧、肚子里没油水的的时候,一碗油渣炒白菜,能让人多吃两个窝头。”
“人活着,先得把肚子填饱,再说讲究不讲究。”
娄晓娥咽了口唾沫,小声追问道:
“那……他要是下乡带回来一只鸡呢?”
谭雅丽差点又被她气笑。
“你这丫头,脑子里除了吃,就装不下点别的了?”
娄晓娥不服气地撅了撅嘴:
“民以食为天嘛。”
“再说了,学做饭总得从吃上头学。”
谭雅丽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她的脑门。
“鸡也一样。”
“别以为拎回一只鸡,就能剁吧剁吧一顿造了。”
“鸡胸肉片下来炖土豆,鸡架子剁成块熬清汤,鸡皮鸡油还得㸆点油留着炒素菜。”
“要是真有鸡蛋,更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拿去煮着吃蒸着玩!”
“一个鸡蛋打进汤里,添点白菜叶子和粉丝,两个人都能喝上一碗热乎的。”
娄晓娥听得脑袋都大了一圈。
以前在娄家,她嫌厨房里的汤不够鲜,厨子就敢拿半只鸡下锅只为吊个高汤,连肉都不吃。
如今听母亲这么算,她才明白,一只鸡在普通人家手里,得拆成多少份才舍得咽下肚。
谭雅丽见女儿脸色发苦,心底也是一阵酸楚。
她也不想把女儿教得这般小家子气。只是这年头,粮食、油盐、肉票,哪样都不是伸手就能有的。
林明远就算本事再大,也不可能让伙食天天跟娄家过去一样阔绰。
“晓娥,别嫌妈说话琐碎。”
“一个家,就是靠这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立起来的。”
“米缸里还剩多少,油瓶里够不够,煤球能烧几天,哪件衣服该补,哪张票该留着,这些都是日子。”
娄晓娥慢慢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浮躁一点点退去。
娄家宅子大,她从来不用操心这些。
佣人会管,厨房会管,母亲也会管,她只管穿得漂亮,出去逛街,回来吃饭。
可往后95号院那屋里只有她和林明远。她若还拿自己当那个只管享福的小姐,那日子就真得乱套。
沉默了片刻,娄晓娥郑重地小声说道:
“妈,我懂了。以后进出项,我会把账都记下来。”
谭雅丽看着她,没立刻夸。
“记账是好事。可账不能摆得太显眼。”
“家里添置了什么物件,吃了什么好嘴,逢人千万别说。”
“别人问你日子过得怎么样,你就说紧巴地过,没什么可说的。”
娄晓娥皱起秀气的眉头。
“天天把紧巴巴挂嘴边,人家会不会觉得我太假了?”
谭雅丽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透着通透:
“傻孩子,这大杂院里,谁家日子都不算真宽裕。”
“你说得太好,别人听了眼红病就得犯,背地里指定给你使绊子。”
“你说得太苦,旁人又嫌你穷酸,恨不得上去踩你一脚。”
“所以话别说满,脸上别显摆,手里东西更要收好。”
娄晓娥想起母亲先前教她的那句“话要软,手要紧”,越想越觉得这几个字不容易。
嘴上客气,手里却得守住分寸。
谭雅丽见她开始琢磨,话锋忽然一转,眼神变得极为凌厉。
“还有件事,你必须记牢。”
娄晓娥心里一激灵,立刻抬起头。
谭雅丽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到了95号院,绝不能随便议论你爸的事!”
娄晓娥连连点头。
“我肯定不说家里的事。”
谭雅丽打断了她:
“不只是家里的事。”
“你爸认识谁,去过哪儿,跟谁有来往,家里还有哪些亲戚朋友,这些提都别提。”
娄晓娥愣住了。
她从不觉得这些有什么不能说的。在四九城里,懂行的人提起“娄半城”,谁不得竖起大拇指客气两句?她一直引以为傲。
可此刻母亲这副讳莫如深、甚至带着几分恐惧的神情,让她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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