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大厅里，这会儿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
白花花的热气顺着打菜窗口往上直冒，半空里都飘着一股子浓郁的蘑菇香气。
工人们排着队一边往前挪步子，一边吸溜着鼻子使劲闻，哈喇子都快掉出来了。
“真香啊，今儿这大锅菜可比平时地道多了。”
“可不是嘛，听说还弄回来了好几十斤野蜂蜜呢，全送厂办和招待所了。”
“蜂蜜那是领导们尝稀罕的，能给咱们的大锅菜里添两片干蘑菇，就算没白忙活。”
“听刚才大喇叭里念了没？那个林明远，一个月拿六十二块呢！”
“乖乖，二十二级行政干部，技术十二级助理工程师，这也太能蹿了。”
打完菜的工人们三五成群凑在一块儿，嘴里嚼着窝头，聊的全是广播里的通报。
许大茂这会儿正夹在第二排队伍的正中间。
他今天没有下乡放电影的任务，上午在机房里擦了半天胶片，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平时在厂里，许大茂向来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放映员是八大员里的体面营生，走到哪儿公社干部都客客气气，厂里职工也乐意巴结他。
可今天站在人群里，许大茂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坦。
大喇叭播了整整三遍，他支棱着耳朵，一个字都没漏下。
一开始听见林明远的名字，许大茂还嗤之以鼻，以为又是厂办搞出来的寻常口头表扬。在这上万人的大厂里，每年评先评优的劳模多了去了，贴几张红纸也就是图个脸面好看。
可等大喇叭里蹦出“免去实习考察期”、“技术十二级助理工程师”、“工资六十二块整”这几句话的时候，许大茂手里的饭盒险些没拿稳。
他许大茂在厂里干了快四年，现在一个月工资也才三十块钱出头。就算下乡放电影能偷摸收点老乡的土特产，折算成钱，一个月也就四十来块。
那个林明远才分来轧钢厂几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中专生，转眼就踩到了他头顶上，工资整整高出他一倍多！更要命的是，人家那是实打实的行政干部编。
在国营大厂里，工人跟干部就是两重天。许大茂就算把电影放得再好，只要不提干，一辈子也就是个以工代干的放映工。
可林明远一进厂就挂上了干部的头衔，往后厂里分房子、选先进，那全都是第一批考虑的对象！
许大茂往前挪了半步，脚底下踢到一个烟头，心里烦得直冒酸水。
前头两个车间的老工人还在眉飞色舞地白话着。
“要我说啊，这小林同志还真是有本事啊。活猪是那么好弄回来的？六头野猪苗拉回来，后勤给圈地养大了，年底保不齐全厂都能分上一斤野猪肉改善伙食。”
“人家长得还一表人才，听说刚满二十，还没成家呢。”
“哎呦，那后勤处和机修车间那些小姑娘，往后怕是要把眼睛长在他身上了。”
“唉，我二舅家的大表姐正托我给打听呢，家里也是干部成分，我看正好配得上。”
听着前面絮絮叨叨的议论，许大茂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在95号院里，林明远还是个独来独往的孤僻人。易中海带头在院里搞孤立，许大茂背地里没少拍巴掌看笑话。在他看来，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户，在大杂院里要是没了邻里关照，迟早得灰溜溜地低头认错。
谁能想到，人家根本不在泥坑里扑腾，直接在厂里一步登天了！
更让许大茂觉得揪心挠肝的，是娄家的事。
自从前些日子谭雅丽带着娄晓娥去他家相看过一次之后，娄家那边就彻底没了下文。许母隔三差五的往娄家跑，想递个话探探底细，结果连门房的台阶都迈不进去。
人家就一句话，太太身上不爽利，不见客。
这算哪门子的借口？现在突然摆出这种大户人家的冷脸，分明就是在打发要饭的！
许大茂低头看着自己脚底下的布鞋，心里一阵阵发虚。
娄晓娥那个姑娘，他见过一次之后，心里就跟长了草一样。更别提娄半城背后那座看不见底的金山银山了。真要是把娄晓娥娶过门，哪怕娄家成分再差，那些暗地里给的陪嫁也足够他许大茂吃喝不愁一辈子。到了那个时候，谁还在乎厂里这几块钱的工资？
可现在，美人连个手指头都没摸着，娄家的大门倒先关严实了。要是这门亲事真黄了，他许大茂不仅没了飞黄腾达的跳板，还得在院里被老少爷们指指点点当笑柄。
现在倒好，自己这边焦头烂额，院里那个住倒坐房的小子反而成了全厂瞩目的香饽饽！这种巨大的落差，在他心口上狠狠地来回拉扯。
“让让！前面的别光顾着吹牛，赶紧往前走打菜！”
后头一个锻工不耐烦地推了许大茂一把。
许大茂本就憋着一肚子无名火，冷不丁被推了个趔趄，火气顿时顶到了脑门上。
“挤什么挤！赶着投胎去啊！”许大茂转过身，瞪着眼冲着那人嚷嚷。
推他的锻工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他居高临下地瞅了许大茂一眼，冷哼了一声。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宣传科的许大茂嘛。”
“站在这儿跟个木桩子似的半天不动弹，魂儿被大喇叭勾走了？”
排在左右几条队伍的工人们听见动静，纷纷扭过头来看热闹。
许大茂脸皮一臊，红一阵白一阵的。
“队伍走得慢，关我什么事？有能耐你找打饭的师傅使劲去！”
有一个跟许大茂相熟的工人端着饭盒，打趣地接了话茬：
“大茂，你今儿脸色可不太好看啊。平时广播里一放电影通报，你嗓门比谁都亮。今儿个厂里给小林定级，你也是95号院的，怎么没见你替街坊高兴高兴？”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却正好扎在许大茂的肺管子上。
许大茂撇了撇嘴，脸上的五官都挤在了一块儿。
“高兴？我有什么可高兴的！不就是碰巧弄了几头野猪崽子嘛，也值得全厂大张旗鼓地播三遍？”
许大茂酸溜溜地给林明远扣帽子：
“咱们厂是搞重工业的，又不是开养猪场的！把心思全用在这些不上台面的偏门上，说破天去，也就是个搞投机取巧的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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