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瑞华见父子俩吵得脖子粗脸红，连忙站起来伸手去拉闫富贵的胳膊。
“老闫，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隔壁老张家还没歇着呢，传出去让满院子看笑话。”
闫解成杵在那儿，胸口呼哧呼哧地剧烈起伏。他看着闫富贵那张刻薄的脸，猛地憋出一句：
“不用您拿老骨头去换。爸，您手里有积蓄，拿钱帮我买个轧钢厂的接班指标，成不？”
闫富贵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像看个疯子一样瞅着闫解成：
“买指标？你脑子里进大粪了吧！”
“轧钢厂那是国营大厂，八大员的铁饭碗！是你想买就能买的菜摊子？”
闫解成赶紧压低嗓门，神情却显得异常热切：
“爸，我真没胡说八道，我是打听得真真的！”
“后胡同那个马三，您知道吧？他亲表哥在轧钢厂后勤科当个小领导！马三昨儿偷偷透的口风，说厂里有几个老头子因病内退，只要舍得花钱上下打点，就能把人塞进空额里去！”
“哪怕进去先干学徒工，头一个月也有十八块大洋！三年一满转正成一级工，一个月三十三块旱涝保收！”
“到时候我每个月给家里交十块钱伙食费，顶多三年就能把本钱捞回来，您横竖亏不了！”
闫富贵冷笑两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照你这么盘算，天上都能掉白面馍馍了。那我问你，人家马三张口要多少跑腿钱？”
闫解成眼神闪烁了一下，缓缓抬起右手，先是竖起了两根手指。瞄见老头子那双贼光直冒的眼睛，他又咬了咬牙，又竖了一根手指。
“马三说了，上上下下那么多张嘴要喂，前前后后至少得……这个数。”
闫富贵眼皮子一跳。
“两百块？”
闫解成心虚地低下头，小声道：
“两百块哪够塞牙缝的……得三百。”
杨瑞华倒吸了一口气，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三百块？我的天哎，你怎么不去抢！家里辛辛苦苦攒上两三个月，连五块钱都扣不出来，你张嘴就是三百块？你这是要活活逼死你爹娘啊！”
闫富贵那张老脸彻底黑成了锅底，他咬着牙花子，腮帮子鼓起两个硬包：
“三百块钱……去买个连影儿都没见着的指标？老大啊老大，我看你是想吃屁想疯了！”
“你老子我教一辈子书，扣掉互助金和工会费，一个月满打满算三十六块五！”
“一家六口人的吃喝拉撒、煤球水电，全指着这点钱！一个月能抠出两块钱存进信用社，那是全家连咸菜汤都舔干净省下来的！”
“三百块钱，老子不吃不喝干上一整年，都攒不够这笔巨款！”
闫解成见老头子这副铁公鸡的德行，心里那股急躁劲儿又窜了上来：
“爸！这钱是买铁饭碗的本钱，能跟平时买油盐酱醋一样吗！”
“这年头光有钱没粮票连个屁都买不着，你捂着那一堆纸票子能下崽儿啊？”
“只有大厂的编制才是旱涝保收的金饭碗！你瞅瞅倒坐房那个姓林的，他不就是因为进了轧钢厂有干部编，才一个多月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我要是进厂熬出来，将来升了三级工、四级工，一个月拿五十多块，大院里谁还敢斜着眼睛看咱们老闫家？”
闫富贵听着这些大话，脸上全是不屑的冷笑。
知子莫若父，自己下出来的种什么德行他最清楚。
好吃懒做，干点重活就喊爹叫娘，就凭老大这身软骨头，进车间能吃得消那机油味和飞溅的铁片子？
更别提，三百块钱是他闫富贵的命根子。那是全家防灾荒、防大病、防着老两口蹬腿前没人管的棺材本。现如今拿刀子剜他的肉，都没要他三百块钱疼。
闫富贵直截了当地把手一挥，语气生硬：
“趁早死了这条心！别说三百块，就是三毛钱，你也甭想从我这儿抠走！”
“街面上那些个吹牛皮倒腾名额的，十个有九个半是骗吃骗喝的下三滥！”
“钱真塞进了那种狗嘴里，人家脚底抹油换个胡同猫着，你连张收条都没有，派出所都不好立案！到时候鸡飞蛋打，老子找谁哭去？”
闫解成盯着老头子那副油盐不进的嘴脸，眼底的期盼彻底烧成了怨毒。
“你就是抠门！舍命不舍财！明明手里攥着钱，你宁愿看你亲儿子在大街上当盲流，都不肯伸手拉一把！”
“别以为我不知道！炕洞最里面的砖缝后头，那个红漆铁盒子里，我早就瞧见过一沓大黑十！你捂着那些票子等下小崽儿啊？宁愿留着发霉长毛带进棺材里，都不肯给你大儿子买条活路！”
这话一出，直接扎在了闫富贵最要命的软肋上。
那个炕洞深处的秘密，可是他死抠活算攒下的老本，连杨瑞华都不知道到底藏在哪块砖后头。现如今，竟被这逆子摸了个底儿掉，还当着全家的面给抖落出来了！
闫富贵气得浑身直打摆子，抬手一把抄起桌上的碗，抡圆了膀子就要朝老大脑袋上砸。
“你个小畜生！”
杨瑞华吓得尖叫一声，赶紧抱住闫富贵的膀子：
“老闫！使不得啊！这砸下去要出人命的！”
“解成还是个孩子，嘴上没把门，你跟他置什么气啊！”
屋子里顿时乱成了一团，老二老三吓得直往墙根躲，闫解娣更是瘪着嘴抽搭起来。
闫富贵被杨瑞华拽着，手臂僵在半空，气得胸口剧烈鼓胀：
“滚！现在就滚出老子的屋！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你连老子的底细你都敢暗地里偷摸查探！”
“那是老子从牙缝里硬抠出来的棺材本，是咱老闫家的命脉！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就惦记着喝老子的血给自己充门面！”
“你有种自己上街倒腾去挣这三百块！挣得来是你的本事，挣不来，你就老老实实给老子干临时工去！”
阎解成牙根咬得咯吱作响，他猛地抬起脚，一脚将身后的板凳踹翻在地。
“不帮就不帮！”
“以后我阎解成就算冻死、饿死，也绝不跨进这道门找你要一口汤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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