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我妈留德八年,一句德语听不懂 > 第1章

和德国哥们视频,随口用德语提了句我妈名字。

她推门进来:"嘀嘀咕咕什么呢?"

她号称在德国住了八年,德语比我还溜。

连自己名字都没听出来?

当晚,我下单了一份亲子鉴定。

三天后,五个字——

"排除亲子关系。"

【第一章】

汉斯说我德语进步了。

我正准备谦虚两句,房门被推开了。

我妈赵美华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探头进来。

"跟谁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

"和德国同学视频呢。"

"哦。"

苹果盘子往桌上一搁,她瞅了一眼屏幕,看到汉斯那张金发碧眼的脸,也没多大反应。

"少聊会儿,注意眼睛。"

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我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

汉斯夸我发音好,我得意了一下,跟他说——

"Meihua  hat  früher  in  Deutschland  gelebt,  sie  spricht  besser  Deutsch  als  ich."

美华以前在德国生活过,她德语说得比我好。

这句话不短。

里面有三个关键词:Meihua,Deutschland,Deutsch。

我妈的名字、德国、德语。

她站在门口,至少停了十秒。

一个字的反应都没有。

连个眼神波动都没有。

屏幕里汉斯还在说话,我没听进去一个字。

"Lin  Ze?你还在吗?"

"在。汉斯,我先挂了。"

关掉视频。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盘苹果。

切得很均匀。

和她每次切的一模一样。

【不对劲。】

我妈赵美华的德国故事,我从小听到大。

八年,慕尼黑,啤酒节,圣诞集市,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镇。

每次家庭聚会,亲戚捧场的台词都是现成的——

"美华可厉害了,在德国待过八年。"

"你妈年轻的时候洋气得很。"

她从来不否认。

每一次都笑得矜持又得体,偶尔补两句细节。

我也深信不疑。

直到今天。

一个在德国生活了八年的人。

听到自己的名字加上"Deutschland",毫无反应。

我决定测一下。

起身,去了客厅。

她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手机外放,一个东北老铁在教做菜。

"妈。"

"嗯?"

"我刚在学一句德语,你帮我听听发音对不对。"

她连头都没抬:"行,你说。"

我清了清嗓子。

"Wie  heißen  Sie?"

这是德语里最基础的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相当于英语的"What's  your  name"。

在德国住过三个月的,闭着眼都能听懂。

安静了三秒。

五秒。

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还在划。

"挺好的。"

"那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吗?"

"……问候呗,你好之类的吧。"

不是。

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愣了一秒。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自然极了,甚至带着点慈爱:"发音挺标准的,随我。"

我嗓子眼里哽了一下。

"行,谢了妈。"

回房。

关门。

反锁。

坐到书桌前,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脑子很乱,但中间有根线特别清晰。

她在撒谎。

不是记忆模糊那种撒谎。

是从头到尾,根本没在德国生活过。

那种撒谎。

我掏出手机。

打开淘宝。

搜索栏里敲了四个字:亲子鉴定。

销量最高的那家,399块,隔日达,采样方式支持毛发和口腔拭子。

评论区有个老哥写:准确率99.99%,一测一个不吱声。

我加入购物车。

付款之前犹豫了两秒。

不是心里犹豫。

是看到有张五块钱优惠券可以领。

领了。

394块。

省钱这件事,刻在我骨子里。

当然,现在我需要先确认一下,我的骨子里到底刻的是谁家的基因。

付完款,我走进洗手间。

她的梳子挂在镜子旁边,上面缠着几根头发。

我挑了三根,根部带白色的小点。

毛囊。

装进自封袋,塞进书包。

动作丝滑,一气呵成。

我觉得自己像谍战片里的男主角。

只不过谍战片的男主查的是敌人。

而我查的是我妈。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

她以前讲的那些德国故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慕尼黑啤酒节,十月全城喝酒,空气里一股麦芽味。

这个对。

纪录片里见过。

网上搜得到。

阿尔卑斯山的雪冬天能没过膝盖。

也对。

旅游博主拍过。

但你仔细想想,她所有的描述——

全是导游级别的。

风景怎么美,啤酒怎么好喝,建筑怎么雄伟。

没有一件事是只有真正住在那儿的人才知道的。

德国的垃圾分类有多变态,她没说过。

超市周日全关门、忘买东西只能饿肚子,她没提过。

德国人约你晚上七点,七点零一分敲门不是热情是强迫症,她更不知道。

一个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

快递明天下午到。

赵美华女士。

你的德国人设,怕是要崩。

【第二章】

快递第二天下午三点到的。

包装很朴素,就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两根采样棉签、一个密封袋、一张说明书。

简单得像做核酸。

只不过这次测的不是阴不阳。

是亲不亲。

我把她梳子上的头发封进密封袋,又用棉签在自己口腔内壁刮了几下,一块挤出去。

三到五个工作日出结果。

等结果的这几天,我没闲着。

周日吃晚饭的时候,我爸林建国在喝酒,我妈在夹菜。

气氛和平时一样。

我夹了口红烧肉,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开口:

"妈,你以前在慕尼黑住哪个区来着?"

她筷子顿了一下。

"城南那边。"

"城南哪条街?"

"挺偏的,你不认识。"

"我搜搜呗,我德语课刚好在学德国城市。你说个名字,我练练发音。"

沉默了两秒。

她笑了一下:"太久了,记不清了。"

在一个城市住了八年。

记不清地名。

我没追问。

低头扒饭,心里记了一笔。

第二天,我翻出了家里柜子顶上那本老相册。

里面有一页专门贴的"德国留影"。

五张照片。

赵美华站在一座教堂前,阳光灿烂。

赵美华站在一条河边,背后是彩色房子。

赵美华站在一家面包房门口,拿着一个椒盐面包。

我以前翻的时候,只觉得年轻时候的我妈确实洋气。

现在再看。

我把照片一张张用手机翻拍。

打开百度识图。

第一张。

搜索结果:科隆大教堂旅游攻略配图。

第二张。

搜索结果:某旅行博主2016年发布的莱茵河打卡照。

但我妈说她是2000年之前就回国了。

第三张。

椒盐面包那张稍微含糊一些,但背景里有一块招牌,我截图放大。

招牌上的日期:2015。

2015年。

她2000年就回国了。

2015年的照片。

笑死。

我合上相册,放回柜子顶上。

动作轻得像没拿起来过。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命名:赵美华的德国往事。

里面建了三个子文件夹。

语言漏洞。

照片漏洞。

行为漏洞。

逐条录入。

录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里那个文件夹。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私家侦探。

就是那种收费很贵、只接大案子的类型。

区别在于——

这个案子的甲方和调查对象住在同一屋檐下,而且调查对象每天还给甲方做早饭。

第三天,我又测了一次。

"妈,Danke  schön是什么意思?"

这次更简单了。

谢谢。

在德国买个菜你都能听到八百遍。

她想了想:"是不是……你好?"

上次猜"你好",这次还猜"你好"。

行。

在赵美华的德语宇宙里,所有德语都翻译成"你好"。

我爸在旁边看电视,听到这句话,手里的遥控器紧了紧。

他没说话。

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快速地扫了我妈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你怎么这也不知道"。

更像是——

"你怎么又没答上来"。

又。

我记住了这个字。

周四中午,我回了趟学校宿舍。

胖虎正趴在床上打游戏,看见我进来,嘴里叼着根火腿肠含糊不清地问: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失恋了?"

"我哪来的恋可以失。"

"也是。"

他说得真诚,我差点捶他。

我坐到自己床上看手机。

邮件没到。

再等等。

周四下午五点十七分。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我正在食堂排队打菜,犹豫要不要加个鸡腿。

手机震了。

邮件标题:【鉴定报告通知】您的亲子鉴定结果已出。

我点开附件。

PDF,两页。

翻到结论那一栏。

五个字。

"排除亲子关系。"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食堂的阿姨敲了敲玻璃挡板:"同学,加不加鸡腿?"

"加。"

"两块钱。"

"嗯。"

我付了钱。

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鸡腿照常啃。

饭照常扒。

味道我没尝出来。

吃完饭,我回到宿舍,锁上门。

胖虎还在打游戏:"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在想事儿。"

"想什么?"

"想一个在我人生里演了二十二年戏的女人。"

胖虎手一抖,角色被秒了。

他猛地转过头:"你他妈搞了个大的?"

"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打开电脑,搜了个关键词。

"2002年  新生儿被盗"。

我是2002年出生的。

搜索结果不多。

翻了几页,我看到了一条本地报纸的旧闻,被某个论坛收录过。

标题:《省城知名企业家沈远山之子出生当日被盗,警方全力追查》。

日期:2002年3月。

我生日:2002年3月14日。

同一个月。

沈远山。

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我又搜了一下。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瞬间,我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远山集团。

省内排名前三的企业。

市中心那栋三十六层的写字楼,就叫远山大厦。

我盯着屏幕,缓缓往椅背上靠。

【所以。】

【我的净资产。】

【有可能从负数——】

【直接跳到我数不清的那种?】

【第三章】

我没有立刻联系沈家。

不是不想。

是我觉得这事不能急。

万一搞错了,我带着一张亲子鉴定报告冲到人家远山集团大门口喊爹,那画面——

社死程度堪比在毕业典礼上裤子掉了。

我需要更多证据。

首先,我把"2002年沈远山之子被盗"这条旧闻翻了个底朝天。

报道内容不多,毕竟是二十二年前的事。

关键信息有三条。

第一,婴儿出生在省人民医院,被盗时间是出生后第三天。

第二,沈家报警后全城追查,但嫌疑人提前带着婴儿消失了。

第三,沈家长期保留寻人启事,悬赏金额从十万涨到了一百万,至今有效。

至今有效。

二十二年了。

还在找。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另一个页面。

沈远山的公开信息很多。

企业家,慈善家,低调务实。

他老婆叫沈若兰——

等一下。

沈若兰。

我继续搜。

沈若兰,音乐学院毕业,早年赴德国柏林艺术大学进修,后回国。

赴德国进修。

真正在德国生活过的人,是沈若兰。

不是赵美华。

我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下眼。

赵美华的那套"留德八年"的故事,根本不是她自己编的。

是照着沈若兰的经历抄的。

可能她拿到我的时候,随我一起来的某些档案或物品上提到了德国。

她为了圆谎,直接把沈若兰的背景改了改,安在了自己身上。

但她忘了一件事。

抄人设可以。

抄语言能力,抄不了。

我打开手机,存了一个号码。

那是远山集团官网上公开的寻人热线。

二十二年没换过。

号码下面有一行小字——

"如有任何线索,请拨打此电话,沈家将永远感激。"

永远。

这个词让我的胸口闷了一下。

我没急着打。

先去洗了把脸。

水很凉。

凉完之后脑子清醒了不少。

我回到桌前,又看了一遍亲子鉴定报告、旧闻报道、赵美华的照片漏洞、语言漏洞。

链条完整了。

我不是赵美华和林建国的亲生儿子。

我极有可能是2002年被盗的沈远山之子。

赵美华的德国人设,是从沈若兰身上抄的。

我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专业:"您好,这里是远山集团寻人专线,请问——"

"你好,"我说,"我想提供一条线索。"

"请说。"

我停了一秒。

"2002年3月被盗的那个婴儿。"

对面的呼吸明显停顿了。

"我觉得可能是我。"

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电话那头突然响起了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快速敲键盘的声音。

"先生,请您不要挂断,请您一定不要挂断——我现在转接负责人——"

她声音在发抖。

转接等待音响了十五秒。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接了进来。

很沉稳,但能听出压着什么。

"你好,我是沈远山。"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让助理来。

寻人热线,他自己守着。

二十二年。

"沈先生,"我说,"我叫林泽,二十二岁。我有理由怀疑我可能是您当年丢失的孩子。"

"……你现在在哪里?"

"学校宿舍。"

"你能做一次亲子鉴定吗?我可以安排最快的——"

"我已经做过了。和目前的养育者不具备亲子关系。报告可以发给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我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吸气。

"好,"他说,"我派人去找你。"

声音在发抖。

五十多岁的男人,声音在发抖。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天。

夕阳把半边云烧成了橘红色。

胖虎推门进来,一身臭汗——"刚打完球,哥你晚上吃啥?"

我转过头看他。

"胖虎,你觉得沈远山这个名字耳熟吗?"

"沈远山?远山集团那个?怎么了,你要去他那儿实习?"

"不是。"

"那是啥?"

"我可能是他儿子。"

胖虎的篮球从手里掉了。

砸在他脚背上。

他没有反应。

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能是沈远山的儿子。"

他缓缓坐了下来。

坐在地上。

"你别吓我。"

"没吓你。"

"你是不是打游戏打魔怔了?"

"我打的是亲子鉴定。"

胖虎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想笑又像哭。

"我的天。"

"冷静点。"

"我他妈这么冷静!我室友可能是全省首富的儿子,你让我冷静?!"

"还没确认。"

"你说'可能',光'可能'两个字就够我高血压了!"

我没理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证据。

胖虎在我背后站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突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哥。"

"嗯。"

"那个……以后你要是真成了富二代……"

"嗯。"

"食堂那个八块钱的鸡腿套餐,你请我吃一个呗。"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格局能不能大点。"

"那两个?"

"滚。"

【第四章】

沈远山的人比外卖来得还快。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学校南门。

车上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女人,自我介绍姓周,是远山集团的法务总监。

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采样箱。

"林泽先生,我们需要做一次正式的DNA亲子鉴定。由三甲医院法医科出具报告,具有法律效力。您方便吗?"

"方便。"

采样过程很快,口腔拭子加血液采集,前后不到五分钟。

周总监采完样,盖好箱子,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很复杂。

克制又试探。

像在忍着什么巨大的情绪。

"沈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请说。"

"他说,不管结果如何,谢谢你打了那个电话。"

我点了点头。

她走之后,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上还挂着昨晚赵美华发来的微信。

"周末回来吗?妈包了饺子。"

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她包了二十二年了。

我回复了两个字:回去。

周末我回了家。

赵美华确实包了饺子,一大盖帘。

林建国坐在桌边喝酒,话不多。

我坐下,吃了两个饺子,然后抬起头。

"妈,你以前在德国最喜欢吃什么?"

她夹饺子的筷子顿了一下。

"酸菜猪肘啊,这个你知道。"

我点头。

这答案对。

Schweinshaxe,巴伐利亚名菜,全网都搜得到。

"那你最喜欢哪家饭馆?在慕尼黑的。"

"……太久了,名字记不清了。"

"是啤酒花园还是正经餐厅?Biergarten还是Restaurant?"

我把两个德语词说得很慢、很清楚。

她愣了一下。

"啤……啤酒那个。"

"就是Biergarten对吧?"

"嗯,对。"

我笑了笑。

Biergarten的发音里"Bier"和"啤"确实谐音。

她是蒙的。

从发音里猜的。

"那你们那个街区,最近的U-Bahn站叫什么来着?"

U-Bahn,慕尼黑地铁。和英语的Subway一个意思。

在慕尼黑住八年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词。

赵美华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那个站……"

"嗯?"

"站名特别拗口,德语名字你知道的,特别长。"

这倒没错。

德语地名确实很长。

但你连一个都说不出来。

我爸的酒杯搁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行了行了,问这些干嘛,吃饺子吃饺子。"

他在打断我。

眼神在我和赵美华之间来回飘。

我看着他攥着筷子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知道什么。

我低下头,继续吃饺子。

"好吃。"

赵美华松了口气。

我在心里默默地把"行为漏洞"那个文件夹又加了一条:

林建国。知情者。紧张反应明显。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手机响了。

周总监的电话。

接通。

"林泽先生,结果出来了。"

我心跳加速了一拍。就一拍。

"您说。"

"侵权概率99.9999%。"

"您是沈远山先生和沈若兰女士的亲生儿子。"

我握着手机,坐在童年睡了十几年的那张小床上。

床单是赵美华上周刚换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没散。

薰衣草味。

"林泽先生?"

"我在。"

"沈先生和沈太太想见您。如果您方便的话——"

"明天。"

我说。

"明天就行。"

挂了电话,我拉开房门。

客厅里赵美华在看电视,林建国在沙发上半躺着。

一切如常。

和过去二十二年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我站在走廊里看了他们几秒。

然后关上了自己的门。

【第五章】

见面地点在市区一家私人会所。

低调,安静,从外面看就是一栋灰色的小楼。

但停车场里一溜儿的车,最便宜那辆的价格够我吃一辈子食堂。

周总监在门口接我。

"沈先生和沈太太已经到了。"

"嗯。"

我跟着她穿过走廊,走到一扇深色木门前。

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暖。

一张圆桌,几把椅子,窗边有一束鲜花。

桌对面坐着两个人。

男人五十出头,头发有些花白,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没有西装革履。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眼睛红了。

嘴唇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旁边的女人比他反应更大。

她直接站起来,手捂住了嘴巴。

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沈若兰。

她保养得很好。

但眼角的皱纹很深。

那种笑得很少、但哭得很多的皱纹。

"你……"沈远山开口了,声音很哑,"你叫林泽?"

"嗯。"

"过来,过来让我看看。"

我往前走了几步。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沈若兰。

沈若兰已经说不出话了,眼泪糊了一脸。

她点了点头,使劲地点头。

"像,太像了。"

沈远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预料到的事。

他弯下腰,朝我鞠了一个躬。

九十度。

"孩子,对不起。"

"二十二年,是我们没保护好你。"

我站在原地。

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沈若兰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没有扑上来抱我。

她只是拉着我的手,一直在抖。

"二十二年了,"她轻声说,"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我低下头。

她的指甲修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

婚戒内侧刻了一行小字,我没看清。

但手心里的温度是真的。

烫得我心口发酸。

"坐。坐下说。"沈远山抹了把脸,嗓音恢复了一些稳定。

三个人坐下来。

沈若兰给我倒了杯温水,然后又起身换了杯热的。

"怕你胃不好。"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胃挺好的。铁打的。食堂练出来的。"

沈远山笑了。

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别过头擦了一下眼角。

"以后不用吃食堂了。"

"食堂也没那么差。鸡腿八块钱一个,偶尔还新鲜。"

沈若兰破涕为笑。

气氛缓了下来。

沈远山问了我很多事。

从小到大的事,上学、成绩、爱好、身体。

我挑着答了。

没说赵美华和林建国的坏话。

不是替他们藏。

是我觉得,这种事不该从我嘴里说,应该从证据里说。

聊了半个多小时,沈若兰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妈——那个女的跟你说过她在德国生活过?"

"对。说了八年。"

"可她不会德语。"

"一个字都不会。"

沈若兰点了点头,表情复杂。

"她的那套说辞,是从我的经历上照搬的。我在柏林艺术大学进修过三年。"

果然。

"那你德语——"

"Dein  Deutsch,  wie  ist  das  Niveau?"

她突然切成了德语。

流利、标准、柏林口音。

我愣了一下。

然后用德语回答:"Nicht  schlecht,  aber  nicht  so  gut  wie  meiner  Mutter."

没我妈说得好。

我说出"妈妈"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怔了一下。

沈若兰的眼泪又掉了。

但她笑着擦掉了。

"你的口音不太行。谁教的?"

"学校老师。"

"嗯。回头我教你。"

沈远山在旁边插不上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在笑了。

是那种把什么东西找回来之后,怕再弄丢的神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放在桌上推过来。

"先拿着。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还没——"

"别说客气话。你叫我一声爸,这张卡就是你的。"

我看着那张卡。

黑色的面,金色的字。

没拿。

"沈叔叔,"我说,"卡我先不拿。"

他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我有件事想先做完。"

"什么?"

"赵美华和林建国那边,我想自己处理。"

沈远山看了我一眼。

我回看着他。

他读懂了。

"你想怎么做?"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她演了二十二年。"

"我给她安排一个谢幕。"

【第六章】

回到赵美华家。

一切照旧。

她给我熨了衬衫,说换季了,别着凉。

我穿上衬衫,袖口里面藏着沈远山硬塞给我的那块表。

百达翡丽。

我之前以为百达翡丽是个白酒牌子。

戴上之后我在镜子前看了三秒。

感觉自己的手腕突然变得很贵。

贵到和这间五十平的老房子格格不入。

我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

吃晚饭的时候,赵美华炖了排骨汤。

"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太好。"

"论文写多了。"

"唉,你也别太拼。"

我喝了口汤。

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妈,我下周有个学校的活动,可能要你和爸一起来。"

"什么活动?"

"一个……毕业前的聚餐。学校组织的。有些老师和同学会来,让学生带家长。"

赵美华来了兴致:"挺好啊,在哪儿办?"

"还没定,到时候我通知你们。"

"行。"她转头看林建国,"老林,到时候穿正式点啊,别丢孩子的人。"

林建国闷头喝酒,"嗯"了一声。

吃完饭,我回房间。

关上门,给沈远山发了条消息。

"场地和人员,我来定。到时候我把信号给你,你再进场。"

十秒后回复:"好。你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说。"

我又给胖虎发了条微信。

"下周有个大活,需要你帮忙。"

"什么活?"

"帮我布置一个'毕业聚餐'的现场。"

"合着我是你免费劳动力?"

"事后请你吃一个月鸡腿。"

"几点到?"

格局确实不大。

但够用。

接下来几天,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我拿到了赵美华和林建国的银行流水。

这个是沈远山的法务团队搞定的。

流水里有一笔长期的固定收入,从2002年开始,每季度一笔,来源是一家皮包公司。

金额不大,每季度两万。

但坚持了十年。

直到2012年突然停了。

这笔钱的源头,法务追了三天,最后指向一个人。

沈远山的前商业合伙人,刘庆堂。

十五年前和沈远山闹翻了,一直在暗地里搞小动作。

买通医院护工偷走婴儿,是他干的。

赵美华和林建国是接盘的人。

他们知不知道这是偷来的孩子?

银行流水说明了一切。

每季度两万,收了十年。

他们当然知道。

第二,我翻出了林建国书柜最底层的一个铁盒子。

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纸条。

手写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孩子送到了,以后别联系。"

没有署名。

但笔迹和刘庆堂的签名样本高度吻合。

法务说可以做笔迹鉴定。

我说不急。

留着,当彩蛋用。

第三,赵美华的"德国留影"我全部打印了高清版。

每一张标注了真实来源和拍摄日期。

做成了PPT。

排版我还挺讲究的。

毕竟这可能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演示文稿。

比毕业答辩重要多了。

一切准备就绪。

周末回家,赵美华在试裙子。

"你看妈穿这件行不行?聚餐正式不正式?"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表情雀跃。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挺好的。"

"真的?"

"真的。"

我笑了笑。

穿得漂亮点好。

拍出来的照效果好。

【第七章】

聚餐定在周六晚上六点。

场地是我托沈远山的人订的。

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当然,赵美华不知道这些。

我跟她说的是"学校合作酒店,场地免费"。

她信了。

甚至有点骄傲:"你们学校排面挺大啊。"

嗯。

排面确实大。

大到你可能承受不起。

胖虎提前一天就到了酒店帮忙布置。

"哥,你确定这是毕业聚餐?这规格我见都没见过。"

"你又不是没吃过酒席。"

"我吃过的酒席主桌放的是花生米和可乐,你这儿主桌放的是我念不出名字的花。"

"那叫洋桔梗。"

"你什么时候学会认花了?"

"昨天。"

他满脸狐疑地看着我,但没多问。

好兄弟就是这样。

你做什么离谱的事他都帮你,问题留到事后再问。

布置的时候我重点安排了两个东西。

第一个,主桌后面的投影幕布。

"放PPT用的。学校活动不都有环节嘛。"

胖虎接受了这个解释。

第二个,宴会厅角落的一张桌子,留了两个空座,桌签上写着"特别来宾"。

"谁坐那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又搞神秘。"

我拍了拍他的肩:"你就放心,全场你吃得最多。"

"那行。"

周六下午四点,赵美华和林建国到了。

赵美华化了妆,穿了那件试过的连衣裙,一进宴会厅就开始东张西望。

"这酒店不错啊。"

"嗯。"

"你的同学都来了?"

"来了一部分。"

她在大厅里来回走了一圈,逢人就笑。

"我是林泽的妈妈,你好你好。"

林建国跟在后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他的眼神比赵美华警觉。

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全场,在看到投影幕布的那一刻,目光停了两秒。

然后快速移开了。

我在吧台边上看着他们。

手机震了一下。

沈远山的消息:"我们到酒店了,在四楼贵宾室等你信号。"

我回了个"OK"。

六点整。

宾客基本到齐。

我的大学同学来了七八个,导师来了一位,还有几个是沈远山安排的人。

一个是法务周总监。

一个是省报的记者,坐在角落里,看起来像个普通食客。

还有一个便衣警察。

当然,这些人赵美华一个都不认识。

她只知道今晚是儿子的毕业聚餐。

挺好。

六点半,菜开始上了。

赵美华吃得高兴。

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同学聊天。

"林泽小时候可调皮了,三岁就会自己跑出门。"

"是吗?阿姨,林泽小时候长什么样啊?"有个同学问。

"跟现在差不多,就是小一号。"

我在对面喝水,没说话。

七点。

我站了起来。

拿起话筒。

全场安静下来。

"各位叔叔阿姨、老师、同学们,感谢大家来参加今天的聚会。"

赵美华笑着鼓掌。

林建国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个很轻微的闪烁。

他在怕什么?

"今天不光是毕业聚餐。"

我笑了笑。

"我还准备了一个小小的——人生汇报。"

全场轻轻笑了。

赵美华也笑了。

我按下了投影遥控器。

幕布亮了。

第一页PPT:

"我的母亲——赵美华的德国往事"。

赵美华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但我看到她的手已经停在了筷子上。

没夹起来。

也没放下。

【第八章】

"大家可能不知道,我妈年轻的时候在德国生活了八年。"

投影翻到第二页。

一张赵美华站在"科隆大教堂"前的照片。

她本人微微坐直了身子。

表情还算镇定。

甚至带着点"我儿子要在同学面前夸我"的矜持。

"这张照片,是我妈在科隆大教堂前留的影。"

全场客气地鼓掌。

我按下翻页键。

同一张照片出现在左侧。

右侧——

是百度识图的搜索结果。

来源:某旅行博客。

上传日期:2014年。

赵美华的脸色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

是从嘴角开始的。

笑容像被人用橡皮一点点擦掉。

"有意思的是,这张照片的原图来自一个旅行博主的游记,2014年拍的。"

我语速很平。

"但我妈说她2000年就回国了。"

全场安静了。

林建国的椅子发出了一声响。

他像是要站起来。

但没站起来。

我翻到第三页。

莱茵河边那张照片。

左边是赵美华的"留影"。

右边是2016年另一个博主的原图。

同一个角度,同一棵树,同一片河面。

"时间线有点对不上。"

我的声音在话筒里听起来很冷静。

"妈,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赵美华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她攥着桌上的餐巾纸,指关节发白。

我没等她回答。

翻到第四页。

面包房那张照片。

背景招牌上的日期放大后清清楚楚——2015。

"这是2015年的一家德国面包店。你2000年就回国了,这张照片怎么拍的?视频通话?"

有人在底下小声议论。

赵美华的脸已经白了。

"泽——泽儿,"她开口了,声音在抖,"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

我微微歪了下头。

"做汇报啊。不是你一直让我好好学德语吗?"

翻到第五页。

这一页上只有一段视频。

是我手机录的。

画面里,我坐在家里的餐桌前,问她——

"Wie  heißen  Sie?"

她的回答清清楚楚从音箱里传出来:

"问好呗,你好之类的。"

全场死寂。

我看着她的表情从白变灰。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叫什么名字'。"

"留德八年,连'你叫什么名字'都听不懂?"

宴会厅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的同学们面面相觑。

导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胖虎嘴里还含着一块鹅肝,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赵美华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蹭着地板尖叫了一声。

"你疯了吗!"

"有什么话回家说!"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回家说?"

我打断了她。

"行。那这个也回家说?"

翻到第六页。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件。

亲子鉴定报告。

结论一栏:排除亲子关系。

赵美华的声音像被人捏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全场发出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建国的酒杯从手里滑了下去。

红酒洒在桌布上。

像一团慢慢扩散的血迹。

"我不是你们的儿子。"

我说。

"从来不是。"

赵美华的腿在发软。

她撑着桌子边沿,嘴唇一张一合,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泽……泽儿……"

"别叫了。"

我按下最后一次翻页。

第七页。

是一张旧报纸的扫描件。

标题:《省城知名企业家沈远山之子出生当日被盗,警方全力追查》。

日期:2002年3月。

我关掉话筒。

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两个字:

"进来。"

宴会厅的侧门被推开了。

沈远山走了进来。

身后是沈若兰。

再后面,是周总监,和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赵美华看到警察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身体往后仰,椅子没接住她,她直接坐在了地上。

林建国抖着嘴唇站在原地。

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沈远山没看他们。

他只看我。

走到我面前。

身高和我差不多。

眉眼也像。

他没说话。

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很重。

沈若兰站在他旁边,眼泪没掉,但嘴唇在抖。

她穿了一件很素的白色上衣。

戴着那枚婚戒。

安静地看着我。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到赵美华面前。

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赵美华。

赵美华抬起头,和她对视。

两个女人,一个站着,一个坐在地上。

沈若兰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但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

"谢谢你替我把他养大。"

顿了顿。

"但你偷走的那二十二年,我要讨回来。"

赵美华的嘴巴张着。

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

哗啦啦地淌。

【第九章】

警察上前的时候,林建国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像一根被水泡透的木头桩子。

等手铐扣上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我能说一句吗?"

我看着他。

"你说。"

他低着头,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当年那个人找到我们的时候,说这孩子是孤儿院的……我们没问……我们不敢问……"

"不敢问?"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冷了。

"那每个季度两万块的打款,你也不敢问?"

投影上翻到了下一页。

银行流水。

时间、金额、来源账户,逐行列出。

从2002年4月到2012年3月。

整整十年。

每季度两万。

合计八十万。

打款账户指向的那家皮包公司,法人是一个从未在其他地方出现过的名字。

但背后的痕迹已经被法务追溯到了刘庆堂。

"不敢问是吧。"

我蹲下来,平视着林建国。

"那这张纸条呢?"

我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里面装着那张泛黄的纸条。

"孩子送到了,以后别联系。"

"这是从你书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拿出来的。"

"你不但敢问,你还敢收。"

林建国的身体在发抖。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美华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妆已经花了。

裙子皱了。

那张她在镜子前反复端详过的连衣裙,此刻皱成了一团抹布。

"林泽!"她喊。

"我养了你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啊!"

"你就这么对我?!"

全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我的同学,我的导师,角落里的记者,所有人。

我站直了身子。

看着她。

"养了我二十二年。"

"是。"

"你知道沈若兰找了我多少年吗?"

她嘴唇哆嗦着。

"也是二十二年。"

"你养了一个偷来的孩子二十二年。她找了一个被偷走的孩子二十二年。"

"你觉得你俩谁更苦?"

赵美华的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但我没有停。

"你教我说德语——哦不对,你没教过我德语。你连德语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告诉所有人你在德国生活了八年。你指着网上搜来的照片说那是你年轻时候的留影。你把别人的人生贴在自己身上,然后把别人的孩子也抱在自己怀里。"

"你不是我妈。"

"你从来不是。"

赵美华的腿软了,要不是旁边的警察扶了一把,她又要坐回地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我对你好过……我真的对你好过……"

我没说话。

是的。

饺子是真的。

排骨汤是真的。

换季熨衬衫也是真的。

但这些事不能拿来抵扣偷走一个新生儿的罪。

永远不能。

警察带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美华突然回头喊了一声。

"Auf  Wiedersehen……"

再见。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唯一说对的一句德语。

发音还是错的。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门关上了。

沈若兰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没有拉我的手。

只是安静地站着。

过了几秒。

她开口了。

"Auf  Wiedersehen."

同样的一句话。

标准的柏林口音。

轻轻的。

像是替那扇门后面的人做了一次真正的示范。

也像是替二十二年画了一个句号。

我转头看她。

她没哭。

眼眶红着。

但嘴角勾了一点弧度。

我吸了吸鼻子。

"妈。"

"嗯。"

"你能教我德语吗?"

"好。"

她的声音在发颤。

但她笑着说了一个字。

"Ja."

是的。

沈远山走过来,一手搭上我的肩。

力气很大。

像怕我再被谁带走一样。

"回家。"

他说。

嗓子哑了。

"以后跟爸回家。"

【第十章】

搬进沈家的第一天,我在我的"新房间"里站了十分钟。

房间大得离谱。

我在学校宿舍那张一米二的铁架床上睡了四年。

现在面前这张床,我横着躺、竖着躺、对角线躺,都碰不到边。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里面是一张照片。

婴儿时期的我。

沈若兰抱着我,沈远山站在旁边。

三个人。

拍完这张照片的第三天,我就不见了。

他们把这张照片放了二十二年。

相框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的毛绒熊。

沈若兰说,那是她在柏林买的。

本来想等我满月的时候送给我。

一等就是二十二年。

毛绒熊的颜色已经有点褪了。

但很干净。

看得出有人经常把它拿出来擦。

我把毛绒熊拿起来,捏了捏。

还挺软的。

也不知道谁的手,把它保养得比我脸都嫩。

手机响了。

胖虎的视频电话。

接通。

他的大脸怼在镜头上。

"哥!你那个新家到底有多大!"

"你怎么知道的?"

"你爸——哦不,沈远山先生安排的搬家公司把你宿舍的东西搬走了。两个小伙子来的,穿西装打领带搬行李,我人看傻了。"

"也没几件东西。"

"对啊!你一共就两箱衣服三双鞋一个台灯!搬家公司来了一辆奔驰商务!拉两箱衣服!奔驰啊哥!"

"你冷静点。"

"我不!"

他把手机转了一圈,让我看宿舍。

我那张床已经空了。

铺盖卷走了。

铁架床露出原本的蓝灰色。

"看见没,你走了之后,宿管阿姨都过来瞅了一眼。她说她当了十五年宿管,第一次见搬家公司开奔驰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了,你有什么事儿直说。"

胖虎凑近镜头,压低了声音。

"哥,你们家还缺不缺人?"

"缺什么人?"

"什么人都行。司机、保镖、保安、看门、遛狗——你们家有狗吗?"

"有只猫。"

"铲屎的活儿我也能干!"

"你别闹了。"

"我没闹!我是认真的!你看,你需要一个从小看着你长大的贴身兄弟——"

"你从大一才认识我。"

"那也比别人早!我是你最铁的兄弟!"

我靠在床头,看着手机屏幕里他那张圆滚滚的脸。

脸上写满了真诚。

和一点点小算盘。

"你这周末过来吃饭。"

"真的?"

"嗯。"

"吃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

"好嘞!"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灭了,能看到我自己的倒影。

和沈远山确实长得很像。

下巴的弧度,眉骨的形状。

怪不得赵美华从来不让我留长头发。

她怕露出的轮廓太像沈远山。

下午,沈若兰敲门进来了。

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我买了点德语教材。"

她把书放在桌上。

三本。

一本是语法书,一本是口语训练,还有一本是德国文化与社会。

"你基础还行,就是口音需要纠一纠。"

"我口音哪里不好了?"

"哪里都不好。"她笑了一下,"但是没关系,慢慢来。"

她在我旁边坐下,翻开第一本书。

"来,跟我念。Guten  Morgen."

"Guten  Morgen."

"Morgen的'r'不是这么发的。你用的是英语的'r'。德语的小舌音,要从喉咙后面——来,看我。"

她示范了一遍。

我跟着念了三遍。

她摇了摇头。

"再来。"

又念了三遍。

她叹了口气。

"你确实是你爸的种。他学了一年德语,小舌音还是弹不出来。"

门外传来沈远山的声音:"我听到了。"

沈若兰没理他。

我笑出了声。

窗外阳光落进来,照在她翻书的手指上。

指甲修得很干净,婚戒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侧脸。

和赵美华完全不同的一张脸。

但教我东西的样子,竟然有一点点相似。

都是那种——很认真,又很耐心的表情。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赵美华虽然什么都是假的。

但有些东西,可能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在学着当一个妈。

学了二十二年。

学得像不像,那是另一回事。

但这件事本身,让我有那么一两秒钟觉得胸口有点堵。

只有一两秒。

然后就过去了。

因为我面前坐着的这个人,才是真的。

"妈。"

"嗯?"

"你说那个小舌音,是不是可以含口水练?"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别瞎发明。"

"我在网上看的。"

"网上还说倒立能治近视呢,你信不信?"

"不信。"

"那就老老实实跟我念。"

"好。Guten  Morgen."

"Morgen!不是'莫根'!"

门外又传来沈远山的声音:"别吼他,他才刚到家。"

沈若兰头也不回:"你闭嘴。"

我在他们的争吵声里翻了一页书。

窗外的树被风吹得乱晃。

叶子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坐在这间大得离谱的房间里,听着一个我认识了不到两周的女人,用德语骂一个我认识了不到两周的男人。

然后——

我觉得自己到家了。

真的。

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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