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
大喇叭里传出试音提示音，铁皮通风管道跟着嗡嗡响。
第一段长对话播完，前排传来动静。
塑料文具盒掉在水泥地上散开了。
郑虎脑门上冒着汗，右手捏着涂卡笔。
他手上一滑，第七题的答案涂到了第八题上。
“操…”
郑虎骂了半句，拿起橡皮去擦。
用力有点大，草稿纸被搓破了一块。
方既明靠着讲台，双手端着保温杯，站着没动。
底下的情况他都看到了。
有人扯草稿纸，有人抓头发，后排还有铅笔芯折断的声音。
二十分钟的模拟听力结束，喇叭里的杂音停了。
大礼堂里都是喘气声。
赵大壮抱着笔记本电脑从后门走上来，把屏幕转向讲台。
“方老师，后台抓取的数据出来了。”
“错的挺壮观。”
“不过有个邪门的地方，他们错的其实不是什么难词。”
方既明看了看屏幕上的红色柱形图，喝了口水。
“听漏了开头的半句，后头整段就全当放屁，心里一慌就破罐子破摔全蒙C，对吧？”
赵大壮笑了笑。
“神了，连他们蒙哪张牌您都摸的一清二楚。”
“滚一边去。”
方既明伸手关了投影仪。
他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中间写了几个字。
粉笔灰落在他手上。
“丢一题，不等于丢一场。”
礼堂里的几百个学生都没出声。
肖博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响声。
“方老师！”
“下周一就是大联考了，今天晚上自习加三个小时行不行？”
“我带数学一组的人通宵刷题，不把那二十套真题啃完，谁也不许回宿舍睡觉！”
郑虎几个人也跟着喊。
“对！方老师，我们不困！”
“通宵就通宵，谁撑不住谁是孙子！”
方既明拿起讲台上的模拟卷，丢到肖博头上。
纸卷拍出响声。
“刚学会拄着拐杖走两步，就急着去跨栏把另一条腿也折了？”
“通宵？”
“熬到后半夜脑子全成浆糊，考场上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卷子能可怜你？”
他把卷子丢在讲台上，端起保温杯往外走。
“晚上十点准时拉闸断电。”
“谁宿舍敢点蜡烛偷看一眼书，老子半夜去把被窝全掀了倒扣在操场上。”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传出翻纸的声音。
三百二十七张目标卡铺在桌上。
肖博划掉原先写的数学冲一百二。
他写上做完所有基础题，错题不过三。
郑虎在旁边用涂改带盖住前面的字，补上听力绝不留空。
苏文浩趴在桌子上咬着铅笔，在总分旁边画着涡轮导流槽。
温如言从后门走进来，拍了拍苏文浩的背。
“苏文浩，这是目标卡，不是你画废图纸的纸箱皮。”
“哎哟疼！温老师手下留情！”
苏文浩揉了揉脖子，拿起红笔在画旁边补了个七十分。
周一早上，山里的雾散了一些。
两辆印着省考试院字样的客车停在南山基地门口。
后面跟着一辆押运车。
楚冰穿着巡视员制服，拿着铅封钳带两个考务员走到车尾。
红色的铅封被剪断了。
“封条完整，箱体编号核对无误。”
楚冰在单子上签了名，看向台阶上的方既明。
苏念薇走过来，在考务警戒线上敲了两下说。
“方老师，根据省教育厅交叉监考规程，你属于带课教师，现在退到警戒线二十米外。”
“试卷分发、考场巡查、系统上传，你一样也不能碰。”
方既明退了两步打了个哈欠。
“求之不得。”
“考完了改卷子也千万别叫我，省得我看着血压高。”
大门外走进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昨天来找肖博的教导主任吴正平，夹着公文包。
他站在警戒线外跟其他老师说话。
“折腾这么大阵势顶什么用？”
“烂泥永远糊不上墙，等考完这轮联考，我手里这批自愿分流表，至少得让他们签掉大半！”
乔清禾抱着档案袋从办公室走出来，停下脚步。
她翻开刚打出来的考场座次表，表情变了。
座次表上的每个名字后头，都带着一行字。
郑虎，严重网瘾，曾记大过。
肖博，多次参与斗殴，高情绪风险，建议尽早劝退分流。
苏文浩，破坏公物，认知障碍倾向。
乔清禾拿着纸走到考务台。
“楚巡视员，请看一下这个。”
楚冰接过表看了一眼括号里的内容。
她放下手里的笔。
“这是谁加进去的？”
吴正平走过来笑了笑。
“楚专员，这都是原学校移交过来的原始学籍备注。”
“给监考老师提个醒，省得这帮刺头在考场里突然犯浑掀桌子，这也是对考场纪律负责嘛。”
“撕了。”
楚冰没看吴建才。
“楚专员，这可是教委系统的原始…”
“我说，撕了。”
楚冰看着吴正平。
“学生是参加考试的，不是来游街示众的。”
“考场里只有考生编号和答卷，没有任何未经司法判决的羞辱性标签。”
她转头看着考务干事。
“通知技术组，重新调用省厅脱敏数据库，打印纯编号座次表，原件就地销毁。”
吴正平没说话，低声嘟囔了一句拿着鸡毛当令箭。
八点，大礼堂入口的闸机亮灯了。
考生排队刷脸刷身份证进场。
轮到郑虎，他把身份证放上感应区，闸机响了起来。
屏幕弹出一行红字。
【该考生已于昨日提交自愿放弃联考申请，准考资格已注销】
郑虎站在通道中间没动。
红光打在他脸上，脖子往回缩了缩。
“我…我没申请…”
他呆了几秒笑了笑，手插进兜里往后退。
“不考就不考呗，省得进去丢人现眼…”
他口袋里的手抓着目标卡，手指印在衣服上凸了出来，脚跟靠着门槛没动。
吴正平在后边冷笑。
“早说了让你回县里学汽修，偏不听，学籍都在原校走流程了，你拿什么考？”
温如言走上台阶，拿出两张盖着章的纸。
“吴主任，这是郑虎三天前在十九中签下的参赛确认函，附带监护人书面委托协议。”
苏念薇在平板上敲了几下调出数据库，递给考务负责人看。
“省招办和市教育局的三校试点脱敏名单里，郑虎的学籍状态始终是正常在册。”
“原学校没有权力单方面注销试点考生的考试资格。”
楚冰拿起对讲机接入省考试指挥中心。
“我是楚冰，南山基地考点请求启用004号应急备用考生编码，调取省网备份数据覆盖本地拦截。”
“同时，请省纪检组即刻记录原学校违规注销考生信息的异常操作，考后立案核查。”
对讲机传出指令声。
过了一会，闸机屏幕闪了一下换成绿色的箭头。
“滴——验证通过，请考生郑虎入场。”
郑虎看着屏幕，没挪步。
方既明在警戒线外靠着栏杆，晃了晃手里的茶缸。
“愣着等我进去抱你呢？”
“郑虎，你要是因为这点屁事在里头少写一道题，考完出来，全基地三百多号人的球鞋你一个人包圆了刷。”
郑虎咽了下口水，擦了擦眼睛，走过闸机。
八点十五分，学生们都坐进了大礼堂。
天花板的几个摄像头亮着灯。
主考官走到讲台中间，举起试卷袋展示封条。
以前在后排睡觉的几个人，这会两只手都放在桌上。
试卷发下来，大厅里全是翻纸的声音。
肖博把卷子翻过来，写上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有点僵，写到第三个字时吐了一口气。
试卷中间的作文题目只有一行字。
被安排的人生，自主的选择。
肖博拿着笔没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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