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雀低头看去,原是陈蔚被他撞倒扭伤了脚,怎么也站不起来。
姜雀面带歉意的扶起陈蔚,“陈姑娘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他拉过陈蔚让她避开涌动的人群,复问道:“姑娘可还走得动路?不如现在就将你送去医馆看看?”
因陈蔚总是亲自来宫门口接送萧韫真下朝的缘故,姜雀也渐渐识得她的存在。
晓得她是萧韫真院落的管事丫鬟,而姜雀又十分看重萧韫真这个下属,言语中对陈蔚自然包含了些许“爱屋及乌”。
“不用了姜大人,我还得去寻我家公子呢。”
陈蔚视线不断掠过眼前的缭乱,心不在焉的回道。
她眼尖的寻到了萧韫真屹立不动的身影,踮起脚挥挥手忙唤道:“爷,我在这儿!”
萧韫真转过身来朝陈蔚点了点头,自前方徐徐而来。
见姜雀一直握着陈蔚的胳膊,萧韫真面带揶揄之意轻咳了一声,“我家阿蔚到底是哪里惹到姜大人了,竟让姜大人如此紧抓不放?”
姜雀此刻才反应过来忙将手放下,左右望了望转移话题道:“十三现在是要回府么?”
萧韫真慢慢敛起笑容,收起方才的少年玩弄心思,郑重其事道:“姜兄不一起随着毕府的府兵去看看么?两盏茶的时间过去了,林中却迟迟没有消息。姜兄不觉着有些蹊跷么?”
经过方才的马球赛,萧韫真与姜雀虽是上下级关系但已不似从前那般客气拘谨。
“说的也是,霍将军武功高强,按理来说不应该拖得如此之久。”姜雀略一思索便应下,“那就一起去看看也无妨。”
萧韫真随后对陈蔚轻声吩咐道:“阿蔚你就先随飞叔回去吧。正好你的脚还伤着,早些回去休息请个大夫来瞧瞧才是正事。”
“是。”
陈蔚矮身行礼,目送萧韫真没入人群之中。
泥地上的枯叶被锦靴踩得吱嘎作响,即使混战结束,霍仲玄身上的杀意也是不减反增。
“唔唔唔……”
澹台岳望向缓步而来的霍仲玄心中的俱意盖过了狠厉。
可惜他的下巴被方才的神秘人卸掉了,一句正常的话都拼凑不得。
唾液自嘴角滴落至早就被双肩伤口晕染了猩红的衣领,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霍仲玄深渊一般的眼眸凝视着他,抬手就要抚上他那张面皮。
不远处纷杂的脚步声纷至沓来,打断了她手中的动作。
“卑职参见将军。末将来迟,还望将军恕罪。”
霍仲玄侧身回望,竟是禁军副统领焦齐。
他身后跟着几队禁军的人马以及文宣伯爵府的府兵。
而在身着甲胄的人群中,有二人身着常服格格不入。
一个似春风细雨温文尔雅,一个似青峰翠竹临峰而立。
想不到姜雀与萧韫真竟爱凑这等热闹,霍仲玄目光落定仍在躬身行礼的焦齐身上,“焦副统领不必多礼。”
她转回身随意扫视一番奄奄一息的澹台岳,手臂一挥,一张面皮陡然从他脸上撕开。
人皮面具之下,这是一张……从未见过的脸。
霍仲玄脸上寒意更甚,“还请副统领跑一趟,将此人先移送至大理寺候审。至于事情的原委待我去一趟太平府之后我会再作交代。”
后一句话显然是让焦齐先行与大理寺交涉的意思,“末将遵命。”他恭敬回道。
霍仲玄也不去管自己的伤势如何,与焦齐借了一队人马之后即刻翻身上马就要朝外冲去。
“县主留步!”
姜雀唤道,“我们与你一同前去。”
霍仲玄些微瞪大了眼睛,“你们?”她不客气的审视了一番此二人,婉转言道:“依我看两位大人还是先回府吧,如今的太平府并非真的风平浪静,若是不慎被误伤到,那可就不好说了。”
霍仲玄所说的太平府指的是澹台岳作为质子进入尧京后皇帝指定的住处。
萧韫真坦然笑道:“此案大概率会被移交到刑部会审,我与姜大人皆在刑部任职,不如趁此机会探探虚实,来日在陛下面前也好有个交代。”
姜雀也在一旁忙说道:“我与十三虽然功夫不怎么样但是骑术还行,必定不会拖了县主的后腿。”
霍仲玄长眉一挑,“也好,那你们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霍仲玄掉转马头挥鞭赶马一骑绝尘。
姜雀苦笑,“县主当真是行事果决干脆利落。”
“能独自统领东境八万大军的人又怎会是凡俗之辈。”萧韫真提起缰绳往前迈了几步,不由看了他一眼,“姜兄再不走怕是太平府的事情都已经解决完啦。”
不过多时,霍仲玄带着一队人马势如破竹自林中跃出,往主街方向奔去。
马球场那些一门意思看热闹的人还堵在一块,此刻也忍不住惊呼霍将军风华。
陈蔚在侯府下轿之时铿锵有力的马蹄声正从她面前经过,一贯眼含秋水的双眸神色不动,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未几她提起裙摆跨过门槛往府里走去。
在经过和安阁时听到一声轻唤。
“阿蔚。”
萧聿人未到声先到。
陈蔚脚下步子一顿,转过身来垂目行礼,“侯爷好。”
和安阁仍旧是昏暗无光气氛阴森,萧裘自从下半身瘫痪之后脾气愈发的大,脚不能动口不能言心情躁郁不得疏解。
一旦有人点了烛火他便摔尽身边所有能投掷之物,丫鬟小厮们最怕去服侍这位九公子。
久而久之,和安阁也日渐成为安阳侯府诡秘的一角。
倒是萧聿时不时的去看他。
现如今侯府里萧聿自不必说,他是侯府主人,无人敢忤逆他。
除了他下人们不敢惹的还有躺在和安阁里半死不活的萧九爷,以及在朝堂上披荆斩棘的萧十三。
“今日不是马球会么,居然这么早就散了,阿真怎么没和你回来?”
萧聿直接问道。
陈蔚自始自终未抬起眼,与萧聿简单叙述了早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萧聿“嗯”了声,摆摆手让她退下。
他凝视着陈蔚的背影,忽然冷不丁的出声道:“你可还记得十三是怎么对阿裘的?”
陈蔚眼神一滞,微垂着头并未答话。
“你说十三如果知道你从头到尾都在背叛他,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陈蔚杏眼的长睫如蝴蝶振翅般不断抖动,她转过身来屈膝跪下。
声音晦涩的答道:“侯爷多心了,阿蔚既然是家生子,那么一辈子就只会认侯爷这一个主人。”
萧聿沉吟片刻,轻笑一声,“你慌什么。本侯近日只是思及阿裘如此难受心中疼痛难忍,说话之时便不由得捎带到他罢了。”
他扶起陈蔚,抚上她如芙蓉般清丽的面庞,刻意忽略她眼底隐隐闪烁的惊惶。
“你这些年真是生得越发娇艳了,不知道入不入得了春华馆的眼?”
“侯爷……”
薄泪润湿了她的杏眸,陈蔚心里又惊又怕却又不敢完全挣开,唯恐惹得萧聿更不快。
萧聿眸色一沉,攥紧了她细长的脖颈,疯狂的暗光在他的眼底交缠翻滚。
蛇信子一般吐出冰冷的话语,“既然知道自己是条狗,就要恪尽职守从一而终。”
陈蔚吃痛的勉强点头,泪水喷涌而出。
这些年来得以在萧韫真身旁悄悄建立的自我一夕崩塌。
她过得太舒服了,舒服得忘记了自己是一条被主人勒紧了命门哪里也去不了的狗。
她其实不太明白萧聿为何要一直监视着萧韫真,也不清楚萧聿对萧韫真的防备从何而来。
陈蔚失魂落魄一瘸一拐的游走于长廊中,叶片缝隙中洒下的日斑覆盖在她的面庞上。
她微微眯起眼,熟悉的院子映入眼帘,厅内还有放了好几天都没吃完的枣泥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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