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参见萧大人。”
萧韫真的车辕驶入庆州城门时,恭候多时的李博上前执了一礼。
李博圆滑世故,还未等萧韫着出示身份的证明,光靠马车的外表就已经猜出她的身份。
萧韫真将脸侧过窗边,抬手撩起帷幔,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李大人辛苦。”
李博利落的跃上马背,莞尔道:“下官为大人安排妥当了住处,还请大人随下官移步前来。”
萧韫真淡淡颔首,“李大人有心了。”
厚重的幕布往天际一点点撤去,金色的光芒从东边渐渐升起。
一行人从城门秩序井然的重新出发,在阳光下映出一排起伏的暗影。
不多时,李博就带着他们来到了分巡府。
“萧大人,我们到了。”
萧韫真在小厮的搀扶中从马车缓缓而下,默默注视着那处朱红的匾额。
李博第一次见到这位尧京的萧大人,见他这一路上沉默寡言,也不怎么敢与他打开话题,故而有些抓不准他的喜好。
几番心绪流转后,李博仍旧积极道:“分巡府的一切事务下官都已为大人安排妥当,大人若觉得有任何短缺下官即刻补上。”
“不用了,李大人这些日子想必也是身心俱疲。”萧韫真淡淡一笑,“我既然到了庆州,分巡府的这些事就不好再麻烦李大人了。”
李博暗暗舒了口气,“为萧大人尽些力也是应该的。”
萧韫真漆黑的眼眸深沉得像一片海,“丰县的情况怎么样了?”
李博刚松下的一口气猛的又被提起,“呃……”
一看便知他自上任以来大约没有怎么关注过赈灾的事宜。
“明日一早你我一同去丰县视察。”萧韫真斜了他一眼,“卯时出发。”
李博忙应道:“是,是,明日卯时下官定会侯在此处等候萧大人的调派。”
分巡府与知州府之间就只隔了一条大街,李博从他自己的府邸走过来最多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李博闪烁的目光打量着萧韫真沉静的面色,“萧大人若没别的吩咐,下官就先退下了。”
“你去吧。”
萧韫真了然应道。
陈蔚望着在她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萧韫真,微微向前挪动步子,小声道:“爷,我们进去吧。”
分巡府里早就被安排好了丫鬟和小厮,他们整整齐齐的立于两旁,等候着新主人的迈入。
一股熟悉的内息在半空中一闪而过,带动着茂盛的枝叶发出细微的声响,显然来人并没有打算完全隐藏自己的痕迹。
“公子!公子!我叫三花!”
跟着萧韫真从侯府出来的那位驾车小厮进了府之后逐渐活跃起来。
此时管家的孔嬷嬷正在前方带领着他们介绍府邸的各处地方。
萧韫真侧过头,淡淡应道:“我听到了,你叫三花。”
“嘿嘿。”三花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公子记得就好!”
“大人赶了这么多天的路,累了吧?”孔嬷嬷温声道,“这前头啊就是大人的院落了,大人就在此休息罢。”
“谢嬷嬷。”
陈蔚很自觉的留了下来,于她来说就是换了个地方当掌事丫鬟。
萧韫真看陈蔚倦意甚浓,遇到山贼之后的那几天也不敢安睡,干脆现在就让她也先去歇着。
一番转悠下来,萧韫真身边又恢复成了空荡荡的模样。
“嘎吱。”一声,萧韫真推开被打扫干净的木门,拿起杯子沏了杯茶。
入口的温度适宜,应该是提前备好的。
“你打算在树上待到什么时候?“
萧韫真举着杯,感受着细小的茶雾缓缓渗入自己疲惫的脸颊。
几片叶子簌簌而落,一名身姿挺拔的俊美少年从枝干跃下,稳稳当当的停在空荡的庭院中。
王鹤棠的长势愈发迅猛,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双颊似乎又褪去了稚嫩,骨感的美在他的脸上浮现。
即使是如此,他总觉得他在萧韫真眼里仿佛还是几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我师父回谷了?”
“嗯,前辈在刚才已经回去了。”
“嗯。”萧韫真放下茶杯,摩挲着杯沿, “你打算留在这儿?”
王鹤棠点点头,直视她的双眸。
“是。”
两个人一个室内一个室外,都与横跨在中央的门槛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界限分明。
萧韫真轻声一笑,仿佛万物光华在她眸中流转,“你就不怕我疑心一起,将你当成辛海酆的耳目……把你处死吗?”
她的面上笑着,语气却很冰冷。
萧韫真身上瞬间迸发出的这一瞬浓重的恨意,让王鹤棠有些抵挡不住。
也有点无所适从。
他眉间微动,喉头有些发涩,“我,我只是想留下来帮帮你。”
“他可是安阳侯之子,能和隋家有什么渊源。”
徐啸日前说过的话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 王鹤棠生平第一次如此质疑徐啸说过的话。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萧哥哥若是哪天要杀了我,我也绝不会有一句怨言。”
萧韫真早早的就撤回了那阵汹涌的情绪。
她是萧韫真,她不是隋阳。
安阳侯府的萧韫真在外人面前不会去过多外露自己的情绪。
再恨又如何?
就算杀了他又如何?
死本来就是最简单的事情。
萧韫真明白王鹤棠对于当年的事情一概不知,他甚至在以前都不知道自己是辛家后人。
但说实话,她也真的不太习惯这小屁孩莫名其妙对她的信任与依赖,那年萧韫真本没有救人的心思,是陈蔚心中不忍,萧韫真才让人停了马车。
或许在王鹤棠心中她是个好人,但她不是。
萧韫真静静的凝视着王鹤棠半晌,“随你。”
王鹤棠得到回应后展颜一笑,还未等他多说什么,萧韫真往门外送了一掌,将大开的大门严丝合缝的关了起来。
王鹤棠抿了抿嘴唇,少年人垂下倔强的头颅,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的漂移。
此刻本该是持续着大好日光的晴朗天气逐渐转阴,天际的白云与远处的乌云僵持着,就好像现在的局面。
尧京。
“常公公,陛下怎么样了?”
荀长东向常寅询问道。
常寅迈出顺和殿的门槛,面露忧色,“唉,陛下还睡着呢。”
他抬眼扫了下夜幕,忧心道:“也许再过一晚就好了。大统领不如明日再来吧,陛下现在昏迷不醒,也听不得您的奏报呀。”
荀长东略一沉吟,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也好。”
本以为尧京的一切又会有条不紊的持续进行着。
谁料皇帝居然在几日前突然陷入昏睡,急得整个宫城的人直跳脚。
唤了太医来看之后,太医说皇帝是服用丹药过量,导致体内产生了毒素堆积无法排出,这才暂时失去了意识。
皇后闻言大怒,下令要处死内宫中的那几位道人,在群臣的劝诫下才勉强平息怒气。
太医院的人都知道皇帝平日里极少按照剂量吃丹药,大多数时候都是过量服用。
这期间也不是没人劝过,但都被皇帝怒斥,有的还差点挨了板子。
时日一久,也没有人愿意主动与皇帝提起剂量的事情。
皇帝这一睡,禁军从那两名刺客嘴里撬出的事情根本没办法第一时间让他知晓。
所以荀长东日日候在顺和殿外,盼望着皇帝早日醒来。
他一个人独行于通往宫城正门的长街上,宫墙的夜好像比外边的要浓稠许多,教他越来越看不清前路。
所幸东秦暂时还未起战事,不然就目前的状况来说,简直是举步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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