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公子,这天还冷,您还是套上件厚的吧。”随从拿起架子上的墨狐裘披风帮姜雀系上。
姜雀一动不动的任由他摆弄,“现在什么时辰了?”
“公子白日间睡了许久,现在已经是酉时了。”
“我饿了,你去给我准备些吃的吧。”
“啊?”随从愣了会儿,姜雀来这儿之后几乎没主动说过饿,大多数时候都是饭菜差不多冷了姜雀才勉强动几口。
“公子您刚才说饿了?小的没听错吧。”
“嗯。”姜雀应了一声,迈起略微沉重的步子往外走去。
随从拦住他,“可是公子您要去哪儿啊!”
姜雀缓缓转动眼珠,凝望着天际火红的落日,“我想看看晚霞。”他侧头冷冷道:“就连这个也不允许了吗。”
随从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麻溜的给姜雀挪过贵妃椅放在门口中央,“公子您坐这,这样看着也舒服些。”
他拿来毯子帮姜雀盖上后说道:“那小的就先去小厨房那儿知会一声,让他们赶紧将菜端上来。”
姜雀点点头,不再多说一句。
漫天雪花乱舞,黄昏的雪似乎被霞光染红,仿若冰与火的完美诠释。
姜雀静默的靠在椅背上,死气沉沉的眼眸焕发出稍纵即逝的光彩。
正在此时,一个清俊秀气的锦袍男子抱着胳膊,有持无恐的踏入姜雀的冰清阁,毫不在乎自己的无端闯入是否会给他人带来困扰。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阵子,姜雀收回欣赏美景的视线,“十四皇子怎么又来了。”
澹台岳倚靠在院门旁的梁柱旁,意味深长道:“来看看姜大人上一顿挨的鞭子好了没。”
姜雀低头看着延伸至手背的斑驳紫痕,淡然一笑道:“放心,我的命硬得很,想死也死不了。”
上次柳梧蔓传他去伺候,他犟着没去,又被扔进地牢里挨了几十个鞭子。
抬回冰清阁的时候浑身上下除了那张脸完好无损外,其他地方简直是鲜血淋漓没一块好皮,他在榻上养了将近一个月才能下地走路。
起初几次的时候柳梧蔓还会强来,甚至给他灌药,让他浑身火热意乱情迷。
后来柳梧蔓觉得强扭的瓜也没什么意思,点名让姜雀去伺候的时候,姜雀若不愿,那就只有打,打到他服,打到他松口。
“真是可惜。”姜雀望着天空叹道。
“嗯?可惜什么?”
“可惜如此美景,偏偏来了一个你,”姜雀缓缓摇头,“实在是煞风景。”
澹台岳懒得跟他计较,呵呵一笑道:“我与你曾说过,我能助你脱离这个地方。一个多月了,姜大人还没想好么。”
姜雀难得正眼看他,“你会这么好心?我凭什么信你。”
“怎么,姜大人这回又开始怕死了?怕我诓你?”
“你得了教主的神功,杀我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你若想动手方法多得是,不会留我到现在。”姜雀拢了拢衣袖,不动声色道:“我家破人亡,身无长处,还是个钦犯。你帮我?我不敢想这个代价究竟是什么。这世间有的是比死更可怕的事情,我不想再知道了。”
澹台岳走进屋扯过把椅子坐在姜雀旁边,二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他也默默的看着即将消逝的夕阳。
“你有过喜欢的人么,有过妻子么?”
姜雀微微一怔,“有过。”
澹台岳笑了笑,“你们是分开了么。”
“不是,”姜雀慢慢忆起更遥远的过去,“她去世了,在我们成婚的一年后。”
“真是个令人伤心的记忆。”
姜雀初来万白教时,澹台岳曾幸灾乐祸的期待着姜雀那副从云端落入尘泥的模样。
他要看着昔日名满尧京的姜郎,如何被撕掉那层高高在上的虚伪的面具。
可是,姜雀好像还是以前那个姜雀,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你就不想再见见你的父亲,或者昔日好友么。”
“我说过,我的父亲已经死了。”
“是吗……那你的父亲真是同你一样,死得无影无踪呢。”
“姜大人还记得萧十三么。”
姜雀眉头微皱,目光透过苍穹渐渐飘向远方。
“你想对他做什么?”
澹台岳眨动着灵动的双眼,转向澹台岳,轻笑道:“你猜她相不相信你已经死了。”
姜雀目不斜视,淡淡道:“禁军这么久都没找到我的尸体,朝廷多半默认我已经死了,他如何能不信。”
天际那微乎极微的霞光终于还是被夜色淹没,残阳消逝,暗夜衬得屋里的烛火分外明亮。
“那可不一定,萧十三的本事可大着呢,我可是不久前见识过的,等你出去了你就知道了。”
姜雀不由转眼看着澹台岳这副煞有其事的模样,当他又在危言耸听。
“你就没有怀疑过萧韫真……是否真的出自萧家?”
“你在说什么胡……”
姜雀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吐出,就被澹台岳揽着腰际跃至上空。
冷冽的风灌入姜雀干燥的鼻腔里,将他呛得涕泪横流。
透过一层薄泪,他隐约看到脚下掠过万千灯火。
紫竹山巅,几名名随从脚步慌乱的奔到柳梧蔓眼前,战战兢兢道:“教主,姜公子被澹台公子带走了……”
柳梧蔓在山峰盘着腿闭目调息。
她撤回周身运转的真气,睁开眼不慌不忙道:“知道了。”
“不用,不用再派人去追吗?”
柳梧蔓凝望漆黑的夜空,魅惑的眼眸里闪动着几丝探究的暗光。
“不必了,你们都退下吧。”
“是。”
姜雀在万白教折腾了这几个月,身子骨可说不堪一击。
这会儿又跟着澹台岳在空中吹了许久的冷风,整个人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足下终于有了坚实的触感。
“姜大人真是越发金贵了。”
姜雀靠扶着澹台岳才不至于让自己平地摔倒,现下也懒得理会他的嘲讽,忍着眩晕打量着这处陌生的地方。
“这处是处于绿箩山脚下的树林,距离万白教已经有很远了,不必担心她会追来。”
绿箩山是哪里姜雀不知道,他也懒得问对方。
姜雀注视着澹台岳,“你到底想做什么?”
澹台岳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负着手转到了另一边,“你滚吧,滚得越远越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样的道理连三岁小儿都学过。
姜雀当然不会傻到以为澹台岳真的是费尽心机来搭救自己。
如果他不是后陈皇族,如果他身后没有冷鹰司,相信澹台岳不会多看他一眼。
澹台岳根本就是一个从一个牢笼跳到另一个牢笼的狼崽子。
姜雀看得明白,澹台岳是离不开北周了。
恐怕这头狼崽子最想看到的,就是北周的局势越来越乱吧。
澹台岳含笑道:“莫非姜大人是不舍得万白教?那你现在随我回去也可以。”
“那还是不必了。”姜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朝远处燃着灯火的村子里奔去。
姜雀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眼下哪怕前方有陷阱,他也认栽了。
“澹台公子真是个大善人呐。”
柳梧蔓的娇媚声冷不丁的在澹台岳身后响起。
澹台岳轻笑一声,转过身坦然的迎上她的目光。
柳梧蔓细如葱白的纤纤玉指拨弄着胸前垂下的发尾,歪着头慵懒的笑道:“你就这样放他走,就不怕……”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畔,嫣红的唇被压上了另一抹柔软的微凉。
澹台岳的双臂紧紧箍着她,肆无忌惮的攻破她的堡垒。
黏腻的喘息声飘荡在幽幽树林,澹台岳攫取了芳泽之后松开了她,眸中似有几分固执。
“我就是嫉妒他,我讨厌他。讨厌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更讨厌他时时引得你的注意。”
柳梧蔓漫不经心的隔着衣袍描绘着他坚实的胸膛,不以为意的说道:“我后院的人那么多,你嫉妒得过来么。”
澹台岳冷笑一声,“对于他们,没有必要。”
“看来你倒是很了解姜雀到底哪里对我的胃口。”
“那是自然。”
“可我有点生气,”柳梧蔓眼底闪过意味不明的笑意,“我还是想罚你。”
澹台岳将她抵在树干上,鼻尖碰着鼻尖,声音有些低哑,“你要怎么罚?”
“还没想好。”
他鼻息间滚烫的热气喷洒在她耳际,低声道:“那不如,我们就在这荒郊野外完成一次周公之礼,如何……”
柳梧蔓捏了把他的脸,“你还真是不害臊。”
衣服的摩擦声在漆黑一片的林中显得有些诡异,寒鸦的鸣叫掩盖了更为猛烈的复杂,所有的一切按部就班却又疯狂的进行着。
澹台岳的眼底漫上几丝轻浮,害不害臊的算什么,反正整个江湖都知道万白教有个极为得宠的男宠,叫做澹台亭欢。
在失去自抑的迷蒙中,澹台岳瞥了眼姜雀消失的方向。
姜雀啊姜雀,如果姜归锦找到了你,是不是会重新燃起他对大位的渴望?
澹台岳的双眸不由得愈加恍惚,既然东秦当自己死了,那他就不妨留在这儿,北周越乱他就越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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