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的北境连续多日天降大雪,河流尽数被冰封。
给不善水性却又擅长骑射的冬厥士兵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东厥靠着与东秦的这层合作关系,一夜之间彻底的对北周展开了丑陋的獠牙。
边关遭到其侵扰的程度加重,百姓们苦不堪言。
天刚灰蒙蒙的亮,荀长东就已经拿着边境的急报,赶到了皇帝歇息的顺和殿外。
“陛下,边关传来紧急军报!”
他的声音赤裸裸的飘荡在偌大的殿宇中,迟迟等不到皇帝的示意。
荀长东心下一沉,他也不怕皇帝治他个什么罪名,仍高声禀报道:“陛下,嘉涵关发来八百里军事奏报,恳请陛下过目!”
正常来说军事急报该是先递往兵部,大臣们拿到奏报可直接来与皇帝商量并且献上良策。
然而北周自这代皇帝上位以来,为了将所有的权利攥在手里,他直接略过了兵部,由最信任的禁军直呈他的手中。
这个做法的弊端不言而喻,兵部的人乃至所有大臣都没有办法第一时间知道战事,自然也无法分析局势。
只能等皇帝宣召后才知道详情,大大降低了效率。
正在荀长东琢磨着要不要闯入殿中时,候在殿内打着瞌睡的小太监终于拉开朱红的大门,睡眼朦胧的他顺便还打了个哈欠。
“是谁啊,在陛下这儿吵吵嚷嚷的,不想要项上人头了?!”
荀长东眸中射出的寒意让小太监心中一咯噔。
小太监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后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荀大统领……”他一改刚才的傲慢无理,语调带着些微颤抖,“小的有眼无珠,无理在先,还望大统领不要往心里去!”
荀长东没功夫跟他往来客气,“陛下可在殿中?”
小太监唯唯诺诺的低着头避开他锋利的目光, “陛下,陛下他,他不在这儿……”
小太监被他吓得话都说不完整,荀长东耐着性子摆摆手打断他,“那陛下去哪儿了?”
荀长东昨日休沐没有在宫里,不能像往常一样掌握皇帝的去向。
小太监抬起头,他不知道该不该说,毕竟皇帝与道人在一块的时候,一向不喜外人打扰。
“陛下在景真人那儿炼丹呢……荀大统领不然就再等等吧?”
“等不了了,军事急报不可拖延。”
皇帝把姜归锦引荐的那几位道人斩杀之后,一说炼丹就只好扑到了景真人那儿。
景真人是十余年前皇帝微服出访的时候偶然遇见的,二人彼此之间甚为投契,皇帝亮了身份后就将此人请回了宫中。
乾誉殿内,盘坐在中央的炼丹炉约莫有九寸高,从云纹盖边渗出的苦香丝丝缕缕的萦绕在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朱门内侧造型华丽的灯座上燃着的那一簇簇的火苗,也随着天际泛起的片片灰白而逐渐熄灭。
皇帝与景真人对面而坐,他今日未着任何华贵的服饰,盘着腿闭着眼的打坐模样颇有几分即将出世的味道。
皇帝舒心的吸了一口浮在空气中的苦涩药香,缓缓睁开了苍老的双目。
“外头俗世纷扰,只有在你这儿……朕才觉得舒心许多。”
景真人一身黑色布衣打扮,从洗得泛白的领子便可知,即使他居于宫中也还是不爱繁华,保持着节俭的习惯。
听完皇帝的话后,他也终于掀开了眼皮,眸子里盛满了祥和与宁静。
“夫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只要陛下的心中保持洒脱与逍遥,亦不必遁入山林,也可静享心中的超脱之界。”
一直候在门外的常寅低眉顺眼的走了进来,“陛下,荀大统领求见。”
皇帝不耐的拍了拍大腿,“他又怎么了?”
常寅的脊背又弯下几分,硬着头皮言道:“听说是军事急报。”
皇帝抿起嘴,鼻息间呼出一口气,“你让他进来。”
得到了准许的荀长东进了殿,室内的烟雾缭绕几乎快迷了他的眼睛。
他来到皇帝面前,将手中的奏报一并上呈。
“陛下,这是嘉涵关发出的军事急报以及棉州发出的一封快马奏折。还请陛下过目。”
皇帝瞟了眼常寅,常寅看似在放空实则心思都放在皇帝身上,他收到了信号后将两封折子一并取了过来。
“陛下请看。”
皇帝略略扫了眼,负着手并未接过,反而转头与身后还在打坐的景真人问道:“心欲静而风不止,何解?”
景真人姿势不变,神态自若的淡然一笑道:“天地之广,纵然陛下是天下的君父,也难以抵挡骚动的风与每一寸土地上的喧嚣。有的事情既知避无可避,那就直面它。”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移开放在景真人身上的目光,取过折子徐徐展开。
元和三十二年二月,东厥率骑兵十万全面南下,兵侵青州,大掠俪州,入攻阳滨,其他州县也频频遭到纷扰,被掠杀边民无数。
折子在皇帝手中越攥越紧,在沉闷的屋子里他清晰的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似乎也随之听到了血液倒流的黏腻声。
爷爷,北周的江山难道真的要折在孙儿手里了么。
前所未有的恐慌极速的占据他的胸膛,手中的折子随即落地,皇帝吃疼的捂着心脏摇摇欲坠。
“陛下!”
荀长东与常寅吓得魂飞体外,赶忙上前扶住了脸色苍白的皇帝。
“传太医!”
常寅朝殿内侍奉的内监喊道。
“不必了。”皇帝被缓缓的放在柔软的坐垫上,他的眸子发出狠戾的精光,“自北周建朝以来,东厥年年上贡,瞧不出任何的不臣之心,他们蛰伏了近百年,想必等的就是这一刻吧……草原的狼果然是野性难驯。”
“常寅,你让你下边的孩子奉朕的口谕,传辛海酆成许清,还有兵部的冯平和万涛……”皇帝顺了口气,“让他们都来议事殿。”
“奴才遵旨。”常寅忽然感觉到手中还剩下一封折子,“陛下,这一封也是加急送来的……您要不现在也瞧瞧?”
皇帝方才被气昏了头,差点忘记还有另一封,他抽过折子迅速的展开。
折子内容大概就是棉州遭到叛军的袭击,代知州萧韫真拼死护城,被叛军所劫,下落不明。
皇帝闭起眼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对常寅道:“赶紧宣那几个人进宫。”
尧京的位置偏南,没有北境那般严寒,天色稍亮后东边逐渐升起温暖的阳光。
安阳候府里的一砖一瓦即使都沐浴到了暖阳,但候府多年来缺乏生气,所以也并不存在年前的热闹。
整座府邸甚至一点迎新春的布置也没有,倒显得越发的空旷安静。
飞叔收到了朝堂的消息后忙不迭的飞奔到萧聿的院中,轻轻叩响了门框。
“侯爷,您起了吗。”
萧聿任由小厮帮他披上外衣,以往的这个时辰飞叔鲜少会去找他。
萧聿料想应该是某些重要的事情,他让小厮退下后,懒懒的朝外应道:“你进来吧。”
飞叔待小厮走远后进入屋内将门拴起,而后才与萧聿低声道:“侯爷,陛下今早天不亮就宣了政事堂的那两位以及兵部的人,一起商讨今日来的那两封急报。其中一封……事关安阳侯府。”
飞叔顿了下,飞速的瞧了眼萧聿的神色,言简意赅道:“十三公子在绵州被叛军所劫,生死不明。”
萧聿侧头看了看他,脸上浮起饶有兴致的神色,接着他却问道:“那另一封急报说的是什么?”
提到这个飞叔就愤慨的吐出一口气,“东厥狂妄,与东秦合作后胃口越来越大,趁着北边河川结冰之际居然率着十万大军全面南下!”
飞叔是前线战场退下来的老兵,早年从军,年轻时候经历过几场与东秦的战役,在军事上一向是慷慨激昂。
而萧聿对此这个消息是不冷不热的。
其实萧聿小的时候对军事相当感兴趣,可惜种种原因他早就被绝了这个念头。
飞叔比萧聿虚长几岁,萧聿所经历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当他略带惋惜的看向萧聿时,萧聿皮笑肉不笑的突然冷不丁的问道:“你觉得她之后会去哪儿?”
飞叔一下被萧聿问蒙了,不知道萧聿提的究竟是哪件事,他转念一想猛的又回过味来,“侯爷的意思是,十三公子是故意的?”飞叔倒吸一口气,“这应当不至于吧,那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阿飞,这么久了,你还没看明白么,”萧聿沉沉的目光里焕发着莫名的光彩,“那家伙其实就是个疯子,一个疯子……怎么会知道疼呢。”
“你可别忘了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只要是能达到目的,她哪怕自损八百也在所不惜,别真的把她当成什么守城的忠贞之徒,她的此生的夙愿还未达成,她又怎会抛下现在的一切。”萧聿像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笑了笑,“就算她真的死了,本候也觉得,她明日一定又会从坟墓里爬出来。”
飞叔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形,他有时恍惚间觉得……隋阳根本就是就是萧家人。
她身上的某些特质与萧聿有着莫名其妙的神似。
甚至有的时候都一样的让他觉得背脊发凉。
“那,那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可不愿意被困在绵州,不如趁此机会破局,去与战事相关的地方。你知道的,有些结果一旦成了定局,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挡得了她回京的脚步。”
飞叔的眼皮抖了几下,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
萧聿转身打开窗扇,冷风轻柔的刮过他的面颊,他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后讽刺的冷哼一声,“阿蔚还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若是没有今日的朝堂议事,我还不知道隋阳……‘失踪’了呢。”
飞叔觉得陈蔚无辜可怜,担心萧聿又要对她做些别的什么,忙说道:“出了京城后他们一路上就没太平过,阿蔚也是没办法,总不好在十三公子眼下搞小动作呀。”
萧聿赤裸裸的打量一番飞叔,“怎么,你看上那个妮子了?你若是喜欢,等她回来我也可将她许配给你。反正你的相好也走了好多年了,让阿蔚照顾你,也是不错的。”
飞叔脸色一僵,他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他的年纪怕是比陈蔚的父亲还要大上一点,他只是单纯觉得陈蔚可怜罢了。
飞叔摆摆手道,“不用了侯爷,我,我也没那个精力啊。”
萧聿挑了挑眉,也懒得勉强,当飞叔是不识好人心。
陈蔚年轻貌美,也是个脱俗的美人,又是安阳侯府出身的,以后让她入王府当个侍妾也是完全够格。
萧聿无形间将陈蔚的命运安排得明明白白,榨干她能用的价值。
也许以后她明面上是会是某个王府的侍妾,实际上却是萧聿安插在王府里的眼线,通过房纬之事替萧聿时时监测朝廷动向。
“她的母亲还在农庄么。”
“回侯爷,好着呢。”
萧聿颔首,“也罢,反正她母亲还在这儿,就算她有什么别的心思,也得顾忌几分。现在本候暂时也指望不上她了,以后……”他勾起嘴角,无声的笑了笑,“总有她显现真正价值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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