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韫真打量着叠放在窗台旁的衣物。
一枚淡紫色玉石藏在衣服下露出一角,金色的日光的照耀下泛着幽幽冷光。
在沾满泥灰的衣物中尤为显眼。
陈蔚来到萧韫真身边,“这堆衣服是姜大哥刚被带回来那会儿三花帮他换下的,”
她抽过那条玉石吊坠放在掌心里端详着。
“我虽不是生在什么富贵人家,但自小长在侯府,主子们的各种新鲜玩意儿也看过不少,可也没有见过这种材料的玉石。我觉得……通过它也许可以找到一些线索,所以一直保留着姜大哥当天的衣物,等着爷回来慢慢再查看。”
许是交谈的声音有些大,惊醒了睡梦中的姜雀。
他睡眼惺忪的盯着眼前的帷帐,拨开了厚重的被褥,费力的撑起身子靠在床头。
“姜大哥,你别动,我来帮你。”
陈蔚听到声响赶忙上前去将他扶起。
等他坐定时,额上已经渗出一层汗珠。
姜雀这一病又睡了两日,他朦朦胧胧的抬起眼皮,眼前熟悉的轮廓逐渐鲜明。
他虚弱的咧开嘴角,“十三,你终于回来了。”
萧韫真神色平静的点了点头,“阿蔚,你先下去吧。”
陈蔚犹豫片刻,还是遵从了萧韫真的吩咐。
萧韫真坐在凳子上,指腹摩挲着那枚淡紫色玉石。
姜雀今日再见萧韫真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那天夜里晕乎乎的被某个男人带着跃至半空。
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他想到了澹台岳助他逃离万白教的那一天。
空气也是一样的稀薄,一样的冷,直窜入肺腑。
后来他才从陈蔚口中知道,名为赫连敬之的那个男人是“自己人”,他惊讶萧韫真身边竟还有这等高手。
“十三,听说你帮张荃将军打了胜仗,恭喜。”
萧韫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这点倒与姜雀记忆中的萧韫真没什么太大区别。
姜雀见她手中摩挲着什么,当他看到玉石一角后瞳孔微震。
某段被他遗弃在脑后的回忆如潮水般纷至沓来。
“姜兄失踪的这段日子,是不是遇上了一个叫柳梧蔓的女人?”
萧韫真的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手中的玉石就是铁证。
柳梧蔓后院的男宠都会有一块淡紫色玉石,这种玉石的材质只有万白教的后山可以开采。
从陈蔚的回答来看,赫连敬之应该是没有与她说。
“你怎么会知道?”
姜雀神色一变,他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料不到萧韫真居然如此准确的说出那个女人的名字。
他两只眼睛如枯井般沉寂下来,木然的点了点头。
该来的总会来。
这段记忆若是不敢直面,此后余生它都会像是心魔一样与他纠缠不休。
“我坠崖之后被猎户所救,我不愿连累他,醒来后呆了两三日就离开了。”
“走的小路,来到了一片林子里,不幸的是,我晕倒了。”
姜雀神情麻木的凝视着玉石,“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有人告诉我,我还有个新名字,叫做周韩。”
周韩。
萧韫真听说过周韩的名号,听说柳梧蔓宠他宠得不得了。
可是按照姜雀的那般傲气的性格,不会是任由他人摆布的人。
萧韫真果真从他脖子上瞥见淡粉的疤痕。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遭到鞭打所留下的痕迹。
姜雀捕捉到了萧韫真缓慢移动的目光,惨然一笑。
“十三,你知不知道,我前几次被送到她房中的时候,居然……居然真的沦陷在了极乐中。”
姜雀与萧韫真之间的相处前几年大多是平平淡淡,她曾作为他的下属在他手下办事多年。
因姜雀欣赏她的作风,所以对她分外留意。
直到马球赛那次的案子,姜雀与萧韫真才开始从上下级的关系慢慢转变成君子之交。
姜雀家破人亡之后一路上面对的陌生与恐惧太多。
萧韫真的存在让他感到熟悉与亲切,有些不愿说的话他也愿意敞开心扉。
“更为可笑的是,我这次能从万白教脱身,靠的还是澹台岳的相助。“
姜雀记起一年前澹台岳从太平府脱逃后,还特意留下那样“狗咬狗,没意思”那样的书信。
气得皇帝怒火攻心,把气撒到了萧韫真身上,让他跪了好几个时辰。
“澹台岳你还记得吗?他当年能成功脱逃就是因为柳梧蔓出手了。此后他万白教备受看重,柳梧蔓对他宠爱有加。”
“我知道。”
萧韫真放下手中的玉石,“我知道他一直在万白教。他肯助你脱逃,一来是害怕是你持续分掉柳梧蔓的注意力,二来……”
她莫测的眼神望向他,“是指望你用后陈皇族的身份继续扰乱北周。左右他也已经是东秦的弃子了,他不好过,朝廷的也别想好过。”
姜雀心脏缩紧,澹台岳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
他也不是惊讶于萧韫真笃定自己的身份,反正皇帝朝各处下通缉令的时候,明明白白写着姜家父子是前朝余孽。
只是姜雀忽然感到……现在萧韫真有些陌生。
他头皮一炸,脑袋嗡嗡作响。
被人当作玩物的那段时日里他行尸走肉,突然搅动起脑子来就好像是生了锈的铁链。
成功运转之前必定经过巨大的摩擦。
即使如此他还是努力的整理着让他不安的因素。
萧韫真是什么时候得知澹台岳就在万白教的?
他又是怎么会知道那枚玉石属于万白教?
赫连敬之那般高手听命于他,那他……究竟是谁?
萧家十三究竟是谁?
他脑海里回旋着澹台岳最后一次与他的谈话。
——“你就没有怀疑过……萧韫真是否真的出自萧家?”
紧接着姜雀陡然意识到,萧韫真的情报网超出他的想象。
他眼中闪动的寒意与恐惧此时一览无余。
“不过姜兄,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在柳梧蔓的手中。”
萧韫真试着驱散姜雀的忽然竖起的防备,“去年我还在庆州丰县的时候澹台岳找上了我,斗了十几招,在这其中他使出了柳梧蔓的剑招——孤煞破空。就那次我才知道万白教的澹台公子,便是澹台岳。”
澹台这个姓氏并非东秦专有的皇姓,北周也有好大把姓澹台的人,尤其是居于海边的贝山族,族人皆姓澹台。
往深了说,就算萧韫真一开始疑心澹台亭欢就是澹台岳,萧韫真也没有主动将他揪出来的必要。
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是个亏本买卖。
而且哪怕澹台岳不跑,东秦以后也会寻别的借口开战。
从他作为质子入北周那日起,两国之间再怎么掩饰,更深的裂痕还是存在。
姜雀混乱的脑海里极速捋清着萧韫真言语中的每一丝可能。
“你能看懂武功招式?”
萧韫真一步一步靠近如惊弓之鸟的姜雀。
“勉勉强强。”
姜雀盯着她,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你究竟是谁?”
淡紫色玉石的粉末从萧韫真的掌心里流出,落到了造型精致的炭火盆中,同金丝炭一起熔在了火苗里。
她的声音飘渺如云烟, “姜兄不必担心。你过去的一切就如同碾成灰的玉石一样,都消逝在了尘世。”
姜雀错愕了会儿,怔怔的盯着炭火。
良久,无数话语随着低吼埋藏在喉咙中,任凭眼泪在他的脸庞上肆虐。
萧韫真走到窗边,默默等待着姜雀平息心绪。
“你想不想见你的父亲。”
姜雀猛然从臂弯里抬起头,“不……”
“这阵子不光是我,他也一直在找你,几乎踏遍了北周。”
姜雀轻蹙眉头,泪痕凝结在脸庞上。
“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很多,” 萧韫真侧过头,阳光勾勒出她好看的侧脸,“但我对藏在东丘寺的冷鹰司更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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